一大早，林家的灶房就冒起了熱氣。
林老太太蹲在灶前，用火鉗夾了一根細柴塞進灶膛。鍋裡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翻著滾，灶臺上擱著一碟子醃蘿蔔，是昨天剛從罈子裡撈出來的，翠生生的，看著就爽口。雖然有丫鬟，可回到大河村，林老太太有時也會親自做飯。
院門忽然被人拍響了。
拍門的力道又急又重，帶著一股子慌亂的勁兒，連帶著門框都跟著晃了兩下。林老太太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抬起頭朝灶房門口看了一眼：“誰啊？一大清早的，敲這麼急？”
沒人應聲，拍門聲又響了幾聲，比方才更急，像是在逃命似的。
林老太太放下火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門口，拉開了門栓。門一開，一個瘦小的身影猛地撲了進來，差點撞到她身上。那孩子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棉襖，兩隻袖子都短了一截，露著凍得發紅的手腕。他抬起頭，一張臉上全是淚痕，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來：“林奶奶……我奶奶……我奶奶燒得說胡話了……”
林老太太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狗娃子？你奶奶怎麼了？”
狗娃子九歲，比謝熙玥大幾個月，是村裡春花嬸的孫子。春花嬸的男人早年沒了，兒子兒媳也都沒了，就剩她跟狗娃子祖孫倆相依為命。村裡人背地裡都說春花嬸命硬，剋夫克子，可林老太太跟春花嬸處得好，隔三差五送些吃的過去，春花嬸也時常幫林老太太做點針線活，兩人處得像姐妹。
狗娃子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帶著哭腔：“昨夜就開始燒了，我給她餵了熱水，可不管用…今早更厲害了，喊她都聽不見……”
林老太太心裡咯噔了一下。她回頭朝灶房喊了一嗓子：“老大！老大！”林老大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聽見娘喊他，扔了斧頭跑過來。林老太太己經轉身回屋拿了一件厚棉襖披上，又把圍裙解了扔在灶臺上：“老大，套車！去鎮上！你春花嬸怕是燒厲害了，得送醫館！”
林老大二話不說就往外跑，去後院套馬車。
謝熙玥正從西廂房出來，聽見外頭的動靜快步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襖，頭髮梳成雙丫髻，還沒來得及扎髮帶，看見奶奶這副陣仗，連忙問了一句：“奶奶，怎麼了？”
林老太太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謝熙玥聽了，二話不說轉頭回屋拿了自己的斗篷披上：“奶奶，我跟您去。”
林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知道孫女做事有分寸，也沒攔著：“行，走吧。多個人搭把手也好。”
林老大己經套好了馬車，車是青布篷的，平日裡拉貨用的，裡頭鋪了一層乾草。林老太太和謝熙玥上了車，狗娃子跟在後面爬上來，縮在角落裡，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馬車沿著村道往鎮上跑，路上顛簸得厲害。林老太太坐在車沿上，攥著扶手，看著遠處鎮子的輪廓，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謝熙玥坐在她旁邊，手裡握著一個小瓷瓶，是出門時隨手揣進兜裡的。
馬車在醫館門口停下時，春花嬸己經燒得人事不省了。狗娃子跳下車，撒腿就往裡跑，扯著嗓子喊：“大夫！大夫！我奶奶快不行了！”
坐堂大夫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孫，在鎮上開了三十年的醫館。他快步走出來，蹲在馬車邊摸了摸春花嬸的額頭，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轉頭對身後的小學徒說：“抬進去！燒得不輕，再拖下去怕是肺炎。”林老太太和謝熙玥幫著把春花嬸抬進醫館後頭的診室，又退出來坐在廊下的長凳上等著。
狗娃子蹲在診室門口，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顯然是在哭，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謝熙玥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從荷包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松子糖，遞到他面前：“狗娃子，你還沒吃飯吧？先吃塊糖墊墊肚子。你奶奶有大夫看著，不會有事的。”
狗娃子抬起頭，眼眶紅腫著，看看那塊糖，又看了看謝熙玥，吸了吸鼻子，伸手接過了糖，聲音悶悶的：“謝謝郡主。”
謝熙玥在他旁邊坐下：“你奶奶會沒事兒的。”
過了約莫兩刻鐘，孫大夫從診室裡出來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色比方才鬆快了些：“燒得確實厲害，不過送來得還算及時，藥己經灌下去了，燒慢慢會退。這兩日先別挪動，在醫館裡觀察兩天，等燒退了再回去。”
林老太太站起來，朝孫大夫行了一禮：“多謝大夫。藥費多少？我這兒有。”
孫大夫擺了擺手：“藥費不急，先讓孩子奶奶把病治好再說。等走的時候再算。”
林老太太道了謝，又轉頭對狗娃子說：“你在這兒陪著奶奶，我回去給你拿兩件厚衣裳來。還有吃的，你也得吃飯。”狗娃子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到底沒掉下來。
林老太太拉著謝熙玥的手往外走，出了醫館的門上了馬車。車簾子放下來，林老太太靠在車壁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春花嬸苦了一輩子，就剩這麼個孫子了，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狗娃子可怎麼辦。”
謝熙玥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沒事了。孫大夫說了，燒退了就好。”
馬車沿著土路往回走。回到林家時己經快晌午了。日頭掛得老高，院子裡靜悄悄的。謝熙玥剛跳下車，就看見院門口停著一輛板車，車上放著幾捆青菜和一籃子雞蛋。村長媳婦李杏花正站在院子裡跟林老爺子說話，鐵蛋蹲在板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梨花站在他旁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方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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