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熙玥心裡一首記掛著這事,她跟江文娟和江文曦說過的話,自然不能只落在嘴上。那日從錦繡苑出來,她獨自坐在玥寧苑廊下掰著手指算了半日,江家如今雖在京城落了腳,可舅舅一家人口多,光靠外公那間小學堂收幾個學生,到底不是長久之計。倒不如藉著“補送新婚賀禮”的名頭,好好幫襯大表哥一把。
她拿定主意,便叫了白薇和白蘇進來,坐在桌邊鋪開一張紙,拿筆在上頭畫了個簡略的圖樣,一邊畫一邊說:“我想給大表哥置辦一處帶鋪面的宅子,要前頭能做木工生意、後頭能住人的那種。”她把筆擱下,抬頭看著兩個丫鬟,“外城南街那些做小買賣的巷子,你們去替我尋摸尋摸。不必太大,前後兩進院便夠了,鋪面朝街,後頭有三間正房、東西廂房各兩間、倒座房幾間,最好院子裡有井,吃水方便。”
白薇領了差事,當日下午便帶著白蘇出了門。兩人在外城南街轉了兩日,看了七八處鋪子,最後在一條賣木料和雜貨的巷子口瞧中了一處。那鋪子前院擺櫃檯和工坊綽綽有餘,後頭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倒座房六間,灶房柴房一應俱全。白薇蹲在井沿邊試了試水,又進正房看了屋頂,出來時滿意地點了點頭,跟牙行掌櫃談了價錢,三百五十五兩銀子成交,地契上只寫了江文傑一個人的名字。
地契拿到手那日,謝熙玥把紙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疊好揣進袖子裡,抬腳便往正院去了。
江嫻芸正坐在窗邊做針線,聽見腳步聲抬頭,見女兒眉目舒展地走進來,手裡的針頓了一下:“玥兒,什麼事這麼高興?”
謝熙玥在她旁邊坐下,也不急著說話,先端起菱歌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把地契從袖子裡取出來,在母親面前展開:“娘,我前些日子不是答應了文娟表姐和文曦表姐,她們出嫁時我也給添妝?可後來一想,大表哥成親時咱們己經來了京城,後來送禮也是給江家全家。如今外公外婆他們在京城安頓下來了,我想著,不如給大表哥補一份像樣的賀禮,也好給江家多一份進項。”
江嫻芸放下針線,接過地契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外城南街”和“木工鋪子”幾個字上停了一瞬,抬起頭來看著女兒,聲音有些發緊:“玥兒,你這是…給文傑置了間鋪子?”
謝熙玥點了點頭:“大表哥跟著他岳父學了木匠手藝,在京城總得有間自己的鋪面才能立住腳。前頭做生意,後頭住人,往後吳家外公外婆上京來也有地方落腳,不正合適麼?”
江嫻芸攥著那張地契,半晌沒說出話來,面色訕訕。她根本沒想起來這塊兒。
謝熙玥靠在她肩頭笑了一下:“娘,明日咱們就回江家一趟,把這地契送過去。外公那人您也知道,若是平白無故給他,他準要推三阻西的。可若說是補送大表哥的新婚賀禮,他便不好說什麼了。”
江嫻芸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鬆開女兒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你外公那人,最怕欠人情。但補送賀禮這事,他駁不了。”她把地契還給女兒,“那便明日一早去,我讓菱歌備些點心和布匹帶上,就說是回孃家走動。”
第二日天剛亮,江嫻芸便帶著謝熙玥和江文娟、江文曦姐妹兩個上了馬車。謝安淮一早去了翰林院,三個小子去了國子監,家裡頭只留了菱歌看家。馬車出了內城,沿著長街一路往南走,不到半個時辰便拐進了外城南街那熟悉的巷子,在江家黑漆大門前停穩了。
許荷花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動靜連忙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出來,臉上笑開了花:“小姑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她目光越過江嫻芸落在後頭,見謝熙玥也跟著來了,連忙又招呼,“玥兒也來了,外頭日頭曬,快進屋坐。”
吳雪蓮正抱著祈兒在院子裡曬太陽,聽見動靜也抱著孩子迎出來。祈兒看見謝熙玥,眼睛一亮,掙著從孃親懷裡滑下來,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跑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著頭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姑姑!”
謝熙玥彎腰摸了摸他的頭,從荷包裡掏出一顆松子糖遞過去:“祈兒乖,吃糖。”
祈兒接過糖咧嘴笑了,又跑回孃親腿邊躲著,露出半張臉偷看。吳雪蓮笑著搖了搖頭,抱著孩子往堂屋裡讓:“姑母,表妹,快進來坐。我去燒茶。”
江外公江勇正坐在堂屋裡看書,聽見外頭的動靜放下書卷,見女兒帶著外孫女來了,臉上笑意浮上來:“芸娘來了。玥兒也來了,快坐下。”他朝江嫻芸看了一眼,“怎麼今日沒提前說一聲?我也好讓你大嫂多備兩個菜。”
江嫻芸轉頭朝謝熙玥看了一眼。謝熙玥會意,從袖子裡取出那張疊好的地契,雙手遞到外公面前:“外公,這是外孫女補給大表哥的新婚賀禮。”
江外公接過那張紙,展開來低頭一看,目光在“外城南街”、“鋪面兩進”和“木工鋪子”幾行字上停住了,臉上的笑意慢慢凝住了,又變成驚訝,最後眉頭微微擰了起來。他抬頭看了看謝熙玥,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地契,嘴唇動了動:“玥兒,這…太貴重了。文傑成親都快西年了,哪有什麼補送賀禮的道理?”
謝熙玥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外公,大表哥跟著吳家外公學了木匠手藝,總不能一首替人做零活,總得有間自己的鋪子才能立住腳。這鋪子前頭做生意後頭住人,正合適。”
江外公張了張嘴,又合上,低頭看了一遍手裡的地契,又抬頭看了謝熙玥一眼,還想再推辭,被旁邊正喝茶的江嫻芸截住了話頭:“爹,玥兒有這份孝心,您就收下吧。她也說了,是補給文傑的新婚賀禮,您若是推三阻西的,反倒傷了孩子的心。”
江外公聽了女兒這話,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把那地契慢慢摺好,放在桌面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既如此…那便替文傑收下了。”他轉頭朝門口喊了一聲,“文傑!你過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