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山縣到京城的路，思娣靠著車壁，她還沒從昨夜的變故里完全緩過神來。先是被爹拽進青樓、被老鴇捏著下巴看牙口、被那個蒙面男人拽出後門，再到坐上這輛馬車，一切都像做夢似的。
趕車的男人姓陳，三十來歲，話不多。馬車走了大半日，他在路邊歇腳時給思娣遞了一壺水和兩個肉包子，自己也蹲在車轅上啃了一個，才慢慢開口說話。
“你妹妹念娣，如今不叫念娣了。”他咬了一口餅子，嚼了兩下嚥下去，“郡主給她改了個名兒，叫樂宜。在侯府裡做繡房小丫鬟，日子過得比在村裡強一百倍。”
思娣攥著餅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我妹妹……她過得好？”
“好。”陳壯點了點頭，“郡主待她好，單獨給她一間屋子住，還讓人教她認字算數、學女紅。前幾個月郡主回大河村過年，樂宜也跟著回來了，偷偷去高家院牆外頭看過你一回。”
思娣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連忙低下頭，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索性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念娣竟還看過她了？
陳壯沒有催她，等她哭夠了才繼續道：“郡主說了，你到了侯府先安頓下來。郡主心善，不會虧待你的。”
思娣攥著袖口，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這些年她在高家捱打捱罵、從早幹到晚、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爛在泥裡了。沒想到有一天，她還能坐上馬車，去京城，去見她妹妹。還有她妹妹，她真的以為念娣被買去做童養媳了，原來竟是被玥兒妹妹，不，郡主給買下了。
謝熙玥端端正正地在玥寧苑西廂的課室裡坐好了。桌案上擱著一方端硯、一支湖筆，鄭雅琳夫子坐在對面，手裡攥著一卷書，正不緊不慢地講著。謝熙玥聽得認真，偶爾低頭在紙上記幾筆，偶爾抬頭追問一句，鄭夫子便滿意地點點頭。
正說著，外頭傳來白芷的聲音：“郡主，譚嬤嬤到了。”話音剛落，門簾一掀，一個穿著深灰素面褙子的婦人跨了進來。約莫西十來歲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龐清瘦，目光沉靜，站在門檻內側先朝鄭雅琳微微頷首，又朝謝熙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奴婢譚氏，奉皇后娘娘之命，來教導郡主宮中禮儀規矩。”
“譚嬤嬤請起。您是皇后娘娘身邊的老人了，往後還要勞您多費心。”
“嬤嬤，皇后娘娘可有什麼話讓您帶給我？”
譚嬤嬤接過白芷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溫和卻認真：“皇后娘娘說了，郡主年紀雖小，可天資聰穎，學什麼都快。宮裡的規矩禮儀，不必操之過急，一步一步來就好。娘娘還說了，讓老奴好好教郡主，等郡主學會了，往後去了東宮，才不會讓人挑出錯來。”
她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紙，雙手遞到謝熙玥面前：“這是老奴的賣身契。皇后娘娘說了，從今兒起，老奴的主子就是郡主一人。郡主讓老奴往東，老奴絕不往西。”
謝熙玥接過那張賣身契，沒有急著看，先小心地收進袖子裡，再抬頭看向譚嬤嬤，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認真：“嬤嬤放心。您往後跟著我，我一定不會虧待您。”
譚嬤嬤聽了這話，嘴角彎了彎，站起來又朝謝熙玥行了一禮：“那老奴就先謝過郡主了。”
謝熙玥抬頭看向白芷：“嬤嬤千里迢迢從宮裡來，一路辛苦了。白芷，先帶譚嬤嬤去安置。西廂第三間屋子己經收拾出來了，被褥帳子都是新換的，嬤嬤看看還缺什麼，只管跟白芷說。”
譚嬤嬤道了謝，跟著白芷退了出去。鄭雅琳坐在原處，看著譚嬤嬤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轉頭對謝熙玥說了一句：“郡主，這位譚嬤嬤我在宮裡時有耳聞。她跟了皇后娘娘二十年，宮裡上上下下的規矩沒有她不清楚的。你跟著她學，往後進了東宮，至少不會在禮儀上出錯。”
謝熙玥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桌前：“夫子，咱們繼續吧。”
午後，謝熙玥在正廳裡跟譚嬤嬤學了半個時辰的行禮。從萬福禮到跪拜禮，從迎客到送客，一樣一樣地練，一樣一樣地摳。譚嬤嬤話不多，但每一句都點在要害上：“郡主，方才跪拜時腰板彎得過早了。要先屈膝，再慢慢俯身，目光始終垂在膝前三寸處，不可左右飄忽。”
謝熙玥又做了一遍，譚嬤嬤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皇后娘娘讓她來教這位郡主的時候，她心裡頭還有些打鼓。十歲的小丫頭，能坐得住嗎？能受得了這份苦嗎？可接觸下來，她發現這孩子比她教過的任何一位郡主都沉得住氣，心裡頭那點疑慮便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實實在在的認可。真心奉其為主。郡主聰慧毓秀，跟著這樣的小主子前途光明啊！
謝熙玥又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穩當。譚嬤嬤這才讓她歇一歇，轉頭看見江嫻芸站在廊下，連忙上前行了一禮：“老奴給侯夫人請安。”
江嫻芸連忙扶住她：“嬤嬤快別多禮。”她轉頭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譚嬤嬤，”玥兒今日學得如何？”
譚嬤嬤道：“郡主學得認真，人又聰慧。”譚嬤嬤很是滿意。
江嫻芸聽了這話，心裡頭踏實了不少。她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頭：“累不累？”
謝熙玥搖了搖頭：“不累。嬤嬤教得仔細，我學得也有意思。”她抬起頭朝母親笑了一下，“娘，您別擔心我。我會好好學的。”
江嫻芸看著女兒那副小大人的模樣，心裡頭又欣慰又心疼，既心疼又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