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又走了七八日，終於在第五日的黃昏時分進了京城南門。
京城比思娣想象的大得多。她隔著車簾縫隙往外看，街道比水臨鎮寬了好幾倍，兩旁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什麼的都有，吆喝聲此起彼伏。思娣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水臨鎮。馬車穿過幾條街，在一扇朱漆大門前停下。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昭義侯府”西個大字。
陳壯跳下車轅，跟門房說了幾句話。門房連忙進去通報，片刻工夫，一個穿著素淨比甲的丫鬟便快步走了出來。正是白芷。她朝馬車看了一眼，又朝陳壯點了點頭：“郡主在玥寧苑等著，把人帶進來吧。”
思娣被白芷領著穿過一道道門，走得有些發暈。她活到十三歲，沒見過這麼大的宅子，廊柱漆得鋥亮，腳下的青磚磨得泛光，連路邊的花木都修剪得整整齊齊。她低著頭跟在白芷身後，手心沁了一層薄汗。
進了第五進院，又穿過一個月洞門，白芷在一間敞亮的屋子門口停下，側身讓開：“郡主，人到了。”
謝熙玥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手裡翻著一本賬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她放下賬冊，目光落在門口那個瘦巴巴的姑娘身上。比過年的時候更瘦了，顴骨突出，手腕細得像竹竿，一雙眼睛因為瘦顯得格外大，怯生生地不敢往她這邊看。
“進來吧。”謝熙玥朝她笑了笑。
思娣跨過門檻，在屋子中間站定，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奴婢思娣，給郡主磕頭。郡主救奴婢出火坑，奴婢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郡主。”
謝熙玥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把她扶起來：“別跪了。你這一路辛苦了，先起來說話。”
思娣被她扶著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她。謝熙玥打量了她一番，轉頭對白芷說：“先帶她去灶房那邊安頓，讓灶房管事給她安排個活兒。燒水、擇菜都行，先養一養身子，不急著幹活。”
白芷應了一聲。謝熙玥又看向思娣：“你以後就叫樂初吧。不忘初心，始終快樂，願你往後都是好日子。”
思娣，如今是樂初了，她眼眶一熱，又要跪下去磕頭，被謝熙玥伸手攔住了：“好了好了，別動不動就跪。去吧，讓白芷帶你去安置。”
白芷領著樂初出了玥寧苑，沿著抄手遊廊往後罩房的方向走。樂初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忽然低聲問了一句：“白芷姐姐，我妹妹…樂宜，她在哪兒？”
白芷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先去灶房那邊認認門，等收拾妥當了，我就讓人去繡房把樂宜叫過來，讓你們姐妹見一面。”
樂初用力點了點頭，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第五進院：灶房。
樂初站在屋子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邁步進去。
灶房管事是個西十來歲的劉婆子，見白芷領了人來，上下打量了樂初一番，點了點頭：“行，瘦是瘦了些，養幾日就好了。你先去燒火，把灶膛燒熱了，旁的慢慢學。”她說著遞給她一把乾柴和一隻火摺子。
樂初接過乾柴，蹲在灶膛前，熟練地引了火。火舌舔著柴頭，噼啪一聲炸開幾點火星，灶膛裡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那張瘦削的臉照得暖融融的。她蹲在那兒，看著那簇跳動的火苗，心裡頭安安穩穩地落了下來。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樂初正往灶膛裡添柴，聽見動靜抬起頭，就看見一個十歲十一歲左右姑娘站在灶房門口，喘著氣，眼眶紅紅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是樂宜，她今年11歲了，比郡主大一歲。
樂初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往前走了兩步。樂宜己經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又啞又急：“姐！姐！”
樂初被妹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連忙穩住身子，伸手環住她的後背。她感覺到妹妹的肩膀在發抖，感覺到妹妹的眼淚洇溼了她肩頭的衣裳，她也低下頭，把臉埋在妹妹的頭髮裡，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落在樂宜的肩頭。
姐妹倆就這麼抱了好一會兒，誰也沒說話。灶房裡的劉婆子看在眼裡，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樂宜鬆開手，退後半步，上上下下打量著姐姐，伸手摸了摸她瘦得凸出來的顴骨，又摸了摸她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聲音還帶著哭腔：“姐，你瘦了好多……”
樂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伸手替妹妹把臉上的淚抹了：“你也瘦了…不，你比前兩年好看了。長高了，臉上也有肉了。”
樂宜聽了這話，這才放下心來，又拉著姐姐的手左看右看，像是要把這幾年沒見著的光景都補回來。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在侯府這幾年的日子：“郡主說我16歲放賣身契，給我找個好人家做正頭娘子，還派人教了我識字算數，現在我在繡房做小丫鬟，郡主的意思是我跟著繡娘後頭也能學些女紅，將來嫁人有底氣。雖然身份有別，但郡主一首在替我打算。郡主還是以前那個對我好、善良的玥兒妹妹，只是現在要叫郡主了。”
樂初安安靜靜地聽著，一句也沒打斷。她看著妹妹說話時眉飛色舞的模樣，看著妹妹臉上紅潤的氣色，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暖又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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