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縣的迎親隊伍沿官道走了六日，終於進了縣城。李鴻源身穿喜袍，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後跟著八抬花轎。街兩邊看熱鬧的百姓擠得滿滿當當，幾個孩童追在隊伍後頭跑，嘴裡喊著“新娘子來啦”。
轎簾掀開一角，江文娟透過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好生熱鬧。
“夫人到了，請下轎。”喜娘在轎外低聲道。
江文娟深吸一口氣，扶著喜娘的手跨出轎門。滿眼都是紅，蓋頭遮了視線，
堂上拜了天地，又被送進洞房。坐在喜床上，西下里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簷下掛著的那對喜燭噼啪輕響。
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鴻源走進來，在江文娟面前站定。他比她大八歲，二十五歲的年紀，生得端正儒雅，眉眼間帶著幾分為官之人慣有的沉穩。他拿起桌上一杆喜秤，輕輕挑開了蓋頭。
燭光映在江文娟臉上，杏眼櫻唇，雖不算頂漂亮，卻自有一股溫婉端莊的氣度。李鴻源微微怔了一瞬，隨即笑了笑：“夫人辛苦了。”
江文娟抬頭看他，耳根泛著紅，聲音卻還算穩：“老爺也辛苦了。”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那些忐忑便在這一笑裡散了大半。
圓房，喜帕落紅。
第二日一早，江文娟便換了家常衣裳去正堂給鄧氏敬茶。鄧氏年近五十，穿著一件暗紅褙子，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江文娟身上上下掃了兩遍，接過她雙手奉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便擱下了。
“往後你就是我們李家的兒媳了，縣衙後院的事務都交給你打理，萬事要小心。”鄧氏慈愛地說道，她是個農村婦人，有兒媳進門打理再好不過。
江文娟垂著眼應了聲：“兒媳記下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婦人款步走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女娃娃。那婦人約莫十九歲年紀，生得柳眉杏眼，身段纖細，進門先朝鄧氏行了一禮：“老夫人安好。”又轉向江文娟，跪地端茶，“妾身陳氏，給夫人請安。”
她說話時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溫順的笑意。懷裡的小姑娘也學著母親的樣子，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夫人安好。”
江文娟的目光在陳姨娘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生得確實標緻，眉眼間帶著幾分我見猶憐的柔弱，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看著是個好脾性的。
“妹妹不必多禮。”江文娟接了茶喝了一口，面上笑著，伸手摸了摸李書韻的小臉，“這是韻姐兒吧？長得真像老爺。”
李書韻仰頭看著這位新來的嫡母，，陳姨娘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後背：“韻姐兒，叫母親。”
“母親。”李書韻怯生生喊了一聲。
江文娟應了，從袖中取出一隻紅漆小匣子，開啟來是一對兒童銀鐲，帶幾個鈴鐺，親手給李書韻系在腕上：“這是母親給你的見面禮。”
李書韻低頭看著腕上那對銀鈴鐺手鐲，晃了晃手，叮鈴鈴響了兩聲，終於咧嘴笑了一下。陳姨娘在旁邊也笑著道了謝，目光卻在那對銀鈴鐺上停了一瞬，低頭時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些。
回了正房，碧蓮與碧蓬（江嫻芸給江文娟新買的丫鬟）端了茶上來，壓低聲音道：“夫人，奴婢方才去灶房，聽幾個婆子說，陳姨娘在府裡待了三年了，老夫人跟前伺候得殷勤，外頭人都說她性子好，待下人也寬厚。”
江文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碧蓮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奴婢還聽說，原配夫人生產那日，老爺在外地，那日下了大雨，是陳姨娘冒雨親自去請的穩婆。下大雨路滑，陳姨娘和穩婆在路上耽擱了大半夜，身上溼透了，全身上下竟是泥點子。等到了府裡，夫人己經…沒救回來了。老爺傷心，但也感激陳姨娘冒雨親自為夫人請穩婆，陳姨娘在老爺心中是有份量的。”
江文娟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放下茶盞。她沒有接話，心裡頭卻翻了個來回。原配夫人母子俱亡，穩婆在關鍵時刻被耽擱，即便下大雨也著實太巧了些。她沒有證據，也不急著下結論，只朝碧蓮點了點頭：“這事不許再跟任何人提起。”
碧蓮連忙應了：“奴婢明白。”
江文娟心裡有了計較。陳姨娘絕對不是面上看著的那樣良善。既如此，她平日也更要小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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