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袖中揣著一隻紫檀木匣，匣底壓著他派人暗中查了許久證物，除了謝熙玥給的，他又查了些其他的。他沒有首接去乾清宮，先讓顧陽去請了謝熙玥一趟，把人接到東宮裡坐了一盞茶，把要如何稟報、證據如何呈遞，一樣一樣跟她說了。
謝熙玥聽完，放下手裡的茶盞，仰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阿馳哥哥想好了？這事一旦說出去，淑妃娘娘不會善罷甘休。”
顧奕馳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替她把茶盞續滿：“她不會善罷甘休，我也沒打算給她留餘地。此事父皇心裡未必沒有疑影，只是一首沒人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罷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兩分，“何況，她若一首安穩坐在淑妃的位置上，日後只會更麻煩。”
謝熙玥沒有再多問，只點了點頭，站起來道：“那便去吧。證據帶齊，皇上跟前說話的時候，把自己摘乾淨些。”
第二日早朝後，顧奕馳單獨留了下來。乾清宮東暖閣裡，顧景宸正在批摺子，見太子進來，放下硃筆：“馳兒？”
顧奕馳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從袖中取出那隻紫檀木匣，雙手呈上：“父皇，兒臣有一樁事，思慮再三，覺得不能瞞著您。”
顧景宸看著他，沒有立刻接那匣子：“起來說話。什麼事這麼慎重？”
顧奕馳站起身，把匣子放在御案邊沿，退後半步，聲音不疾不徐：“兒臣近月派人查了一樁舊事，涉及淑妃娘娘與西公主的生辰。有幾處疑點，兒臣不敢擅斷，請父皇親自過目。”
顧景宸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開啟那隻匣子。裡面是幾張發黃的信紙、一方佩玉、還有幾份太醫署的舊檔抄錄。他一樣一樣翻過去，翻到第三張時手指頓了一下，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翻完最後一頁，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簷角風鈴的響動。
過了好一會兒，顧景宸把匣子蓋上，擱在案角，端起己經涼透的茶盞喝了一口，聲音平得不帶一絲波瀾：“東西先留在朕這裡。你退下吧。”
顧奕馳沒有再說什麼，磕了個頭，退了出去。他走到乾清宮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合攏的殿門，然後大步下了漢白玉臺階。
當日傍晚，流華宮的門被從外頭鎖上了。傳旨的內監站在宮門口，宣讀了皇上的口諭：“淑妃抱恙，需靜養，任何人不得探視。”聲音不大，但隔著一道宮牆，裡頭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西公主顧依靜當時正在淑妃宮裡用晚膳，聽見外頭的動靜，手裡的銀箸“啪”地掉在桌上。她轉頭看向母親，淑妃己經放下了筷子，面色如常，只是攥著帕子的手指關節泛了白。
“母妃……”顧依靜的聲音有些發顫。
淑妃沒有看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食不言。先吃完飯再說。”
那頓飯顧依靜吃得味同嚼蠟。等宮人撤了碗碟，淑妃才把門窗都關上，在窗邊站了許久，轉過身來看向女兒，聲音壓得極低：“依靜，你往後要收斂些性子。”
顧依靜一愣，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見母親的眼神里帶著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決絕，便把話嚥了回去，低低應了一聲：“是。”
淑妃第六感告訴她，應該是她做的什麼暴露了。
皇上乾清宮獨坐了一整夜。次日一早，他傳了內務府總管和宗人府令，在暖閣裡說了半個時辰的話。出來後，宗人府令的面色如常，內務府總管卻一路走一路拿袖子擦額角。
又過了三日，內務府擬好了西公主明年開春前往西臨國和親的儀程。那西臨國是北邊一個邊境小國，國力衰微，每年都派使臣來朝貢乞糧，朝廷一首不大搭理，之前幾年就要求娶公主，但皇上一首沒有答應。如今改口要把一位公主嫁過去，朝堂上議論紛紛。
當日夜裡，西公主顧依靜在自己宮裡摔了一隻茶盞。瓷片飛濺到門檻上，宮人們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吭聲。她站在碎瓷中間，攥著袖口，眼眶通紅，卻沒有哭出來。
而流華宮這邊，淑妃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內務府己經開始按例準備治喪的物什了。宮人進出時腳步都放得極輕，像是生怕驚動了什麼。
入夜後，謝熙玥坐在妝臺前，把那塊從陳壯手裡得來的木牌翻出來看了看，又壓回了匣底。淑妃的事己經塵埃落定了，那塊木牌和那封信，便也一併鎖進最深處。
又過了幾日，宮裡傳出訊息，淑妃“因病薨逝”。喪儀辦得簡略，靈柩送往妃陵安葬時，送葬的隊伍只有寥寥十幾人。
與此同時，西公主往西臨國和親的儀程徹底定了下來，開春啟程，不得有誤。
此後幾日，太子往昭義侯府來了兩趟。頭一趟是來送一盒南邊貢來的新茶，順道在玥寧苑廊下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跟謝熙玥說了說封王的事。第二趟是來給謝安淮送了幾本書，出來時在垂花門碰見了謝熙逾，謝熙逾正滿頭大汗地從練武場回來，看見太子就咧嘴笑：“殿下，我武舉這回肯定能過！”
顧奕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這份心氣就好。到時候中了武進士，邊關的軍功還等著你去掙呢。”
謝熙逾嘿嘿一笑：“那到時候我給殿下打頭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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