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像一條鋼鐵長龍,咆哮著衝破了關內的晨霧,一路向南疾馳。
從哈爾濱到廣州,跨越了大半個中國。
窗外的景色從廣袤的黑土地變成了連綿的青山,又變成了水網密佈的水田。
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從幹冽變得溼潤,最後帶上了一股子海腥味和熱帶植物特有的甜膩。
李山河坐在硬座上,手裡轉著一個還沒剝殼的熟雞蛋。
他對面坐著彪子,旁邊是趙剛,也就是那個外號“老狼”的偵察連長。
剩下的那群漢子,分散在這一節車廂的前後,雖然都沒穿軍裝,也儘量把自己縮在座位裡,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氣,硬是把這原本擁擠不堪的車廂擠出幾分詭異的寬敞。
沒人敢往他們這邊擠。
“二叔,這還要坐多久?”彪子把兩條長腿彆扭地縮在座位底下,那張大黑臉皺得像個風乾的茄子,“俺這褲衩子都粘腚上了。早知道就不省那幾個錢,買個臥鋪多好。”
李山河沒抬頭,指甲在雞蛋殼上一磕,發出清脆的裂響:“臥鋪?你有那個命睡嗎?咱們這麼多人,西五十號,買臥鋪太扎眼。再說,這才哪到哪,到了那邊,有你睡不著的時候。”
趙剛一首沒說話,他的眼睛始終半眯著,像是睡著了,但只要車廂連線處有人走動,或者列車員推著小推車過來,他的眼皮就會微不可察地跳動一下。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警惕。
車過鄭州,上來一幫人。
這一撥大概七八個,個個流裡流氣,眼神亂飄。
領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一串黃燦燦的鏈子,不知道是銅的還是鍍金的,正站在過道里,大聲嚷嚷著讓裡面的人往裡擠擠。
這年頭火車上亂,扒手、路霸、車匪,啥人都有。
光頭那雙三角眼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李山河他們這一片。
沒辦法,這幾排座位的氣氛太怪,別人那是人擠人,他們這兒卻是每個人都坐得端端正正,也沒人說話,看著就肥。
尤其是那個靠窗坐著的年輕人,白襯衫,黑西褲,手腕上那塊上海表在陽光下反著光,怎麼看怎麼像是個出門辦事的幹部或者下海的小老闆。
“哎,哥們兒,挪挪。”光頭一屁股就要往彪子旁邊擠,“出門在外,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彪子正煩著呢,眼皮一翻,那股子東北虎的虎勁兒就上來了:“那兒不是有地兒嗎?往這擠啥?”
光頭一愣,在這一片地界上混,還沒見過這麼硬的茬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煙燻牙:“那兒擠,我看這兒寬敞。咋地,這也是你家炕頭啊?誰規定這地兒就是你的?”
說著,光頭給後面幾個同夥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人立馬圍了上來,有掏煙點的,有在那晃膀子的,還有個把手伸進了懷裡,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傢伙。
車廂裡的其他人立馬把頭低了下去,大氣都不敢出。
這種事兒見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山河把剝好的雞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這才慢條斯理地抬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