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貿易公司的後院裡,兩臺吉普車帶著一身的泥點子和還沒散盡的硝煙味,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車庫。
車門推開,李山河先伸出一條腿,那腳上的皮鞋早就看不出本來顏色了,全是江邊的黑泥。他裹緊了身上那件沾滿了機油味、汗餿味還有劣質菸草味的蘇式軍大衣,下了車,被那凌晨的小北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真他孃的冷。”李山河罵了一句,但這罵聲裡沒了在那江面上的殺氣,反倒透著股卸了勁兒後的慵懶。
彪子從副駕駛跳下來,懷裡還死死抱著那挺波波沙,那眼珠子熬得通紅,跟那要吃人的野豬似的。他一下車就習慣性地往四周踅摸,鼻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行了,收起來吧。”李山河踢了彪子屁股一腳,“到家了還裝什麼大尾巴狼?趕緊把這破槍鎖進庫房,別讓看大門的老大爺看見,這歲數大的人不經嚇。”
彪子這才反應過來,嘿嘿一樂,那股子兇勁兒立馬散了,撓了撓那個幾天沒洗油膩膩的腦袋:“二叔,餓了。這肚子裡頭跟那是開了聯歡會似的,咕嚕咕嚕直叫喚。”
“吃!就知道吃!”李山河雖然嘴上罵,但腳底下沒停,直接往後廚走,“把三驢子那幾個也叫上,讓大師傅起鍋燒油,下幾大碗手擀麵,多放肉滷,再整幾盤醬骨頭。吃飽了都給我滾去澡堂子泡著,把這身皮給我搓禿嚕了再出來!”
山河貿易的後廚大師傅那是被從被窩裡硬薅起來的。本來還有點起床氣,一看是自家大老闆回來了,那模樣跟剛從煤堆裡爬出來似的,二話沒說,大勺輪得飛起。
沒過二十分鐘,一大盆熱氣騰騰、上面鋪滿了厚厚一層肉醬的手擀麵就被端上了桌。旁邊是兩盆醬大骨,那肉燉得軟爛脫骨,香氣直往鼻孔裡鑽。
彪子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抓起一根大棒骨,張嘴就啃,那吃相跟那是餓死鬼投胎沒兩樣。李山河也沒比他強多少,端起大碗,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拉麵條。
這熱麵條一下肚,那股子在江面上凍透了的寒氣才算是被壓下去幾分。
吃飽喝足,李山河把碗往桌上一推,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他站起身,聞了聞自個兒袖口,那味道衝得直辣眼睛。
“這一身味兒,要是去了醫院,別說抱孩子,估計護士長都能拿掃帚把我給打出來。”李山河自嘲地笑了笑,轉身進了公司內部的澡堂子。
這澡堂子是李山河特意讓人修的,就是為了這就時候方便。大池子裡放滿了滾燙的熱水,李山河把自己整個人都泡了進去。
那熱水燙得皮膚髮紅,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往外吐著這幾天的疲憊。李山河閉著眼睛,靠在池子邊上,腦子裡不再是那江面上的槍林彈雨,也不再是那幾個億的大生意,而是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還有那個躺在病床上虛弱的女人。
他在池子裡泡了足足半個鐘頭,直到手指肚都泡白了才出來。
找了把剃刀,對著鏡子把臉上那又硬又亂的胡茬子颳得乾乾淨淨,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又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把領口整理得立立正正。
鏡子裡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在哈爾濱商界呼風喚雨、溫文爾雅的李大老闆。
“二叔,我也洗完了!”彪子頂著個還在冒熱氣的光頭走了出來,身上穿著套不合身的西裝,怎麼看怎麼像是個剛穿上人衣服的大黑熊,“咱這就去醫院?”
“走!去看看你二嬸和那大侄女!”李山河心情大好,把手裡的車鑰匙扔給彪子,“開那輛別克,穩當點,別跟那是開坦克似的。”
省醫院的走廊裡,這會兒靜悄悄的。
李山河走到那間高幹病房門口,腳步下意識地放輕了。
他在門口站定,深吸了兩口氣,把身上哪怕最後一點可能殘留的煙味都給散了散,這才輕輕推開了門。
屋裡頭暖氣很足,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在淡藍色的床單上。
王淑芬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削蘋果,那蘋果皮削得又薄又長,連成一串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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