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滾犢子回家換那身能抗風的行頭去!”
李山河這腳虛踢在彪子的大腚上,也沒真用力,可嘴裡的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此時正值午後最燥熱的檔口,日頭毒辣辣地懸在天靈蓋上,曬得院子裡的土地都在冒煙。
彪子這貨剛塞滿了一肚子大河鯰魚和貼餅子,渾身熱血翻湧,那件單薄的的確良襯衫被緊繃的肌肉撐得發亮,最上面兩個釦子早就讓他給解開了,露出一片黑黝黝的胸毛,正覺得自己火力壯得能融化老林子裡的雪。
“二叔,真不用這麼折騰吧?”
彪子一邊順勢往前躥了兩步躲開那一腳,一邊回頭嬉皮笑臉地扯著嗓門,
“俺這身板你還不知道?那是鐵匠爐裡煉出來的!再說了,這老天爺正下火呢,咱穿個大皮襖進去,那不成傻狍子了嗎?捂出一身白毛汗,回頭風一吹那才叫遭罪。”
“你懂個六!”
李山河把臉一板,也沒那個好氣跟他廢話,眉宇間透著股老獵人才有的沉穩與嚴厲,
“這九月天,那就是小孩的臉,說變就變。
在咱們這屯子裡頭,這叫‘秋老虎’,看著是把你往死裡熱,可一旦進了那一腳深一腳淺的老林子,那是兩個天地。
那老林子裡頭樹冠遮天蔽日,日頭根本照不透,那地氣陰著呢。
特別是那是陰坡底下,積年的爛樹葉子底下冒出來的涼氣,那是專門往你骨頭縫裡鑽的凍骨風。”
他從兜裡摸出根大前門,在手背上磕了磕,也沒點,就那麼夾著指了指遠處的山巒:
“年輕時候仗著火力壯不當回事,等你過了四十,只要陰天下雨,那腿腳就像是有鋸條在骨頭裡拉,到時候你除了趴在熱炕頭上哼哼,啥也幹不了。你要是想以後變成了瘸老五那樣,颳風下雨就知道疼,那你現在就穿著這身的確良進去得瑟。”
彪子一聽“瘸老五”這三個字,那脖子本能地縮了一下。
那是村裡的老光棍,年輕時據說也是條硬漢,就是因為貪涼受了風,現在走路都畫圈。
他雖然虎,腦瓜子有時候轉不過彎,但對於李山河的話,他那是刻在骨子裡的信服,尤其是這關乎下半輩子能不能在娘們面前直起腰的大事。
“那那俺回去套件線衣?那玩意吸汗還保暖。”彪子試探著問了一句,腳底下還在那磨蹭。
“套啥線衣!把那件翻毛的羊皮襖給我找出來,還有那雙厚底的大頭鞋!”
李山河指了指大門口,“快去快回,磨嘰一會兒天都黑了。”
看著彪子那龐大的身軀一步三回頭地挪出了大門,李山河這才哼了一聲,轉身進了西屋的倉房。這屋平時除了放糧食,還堆著老李家幾代積攢下來的老家底。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陳年木頭和幹蘑菇混合的特殊味道。
李山河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裡頭那個漆皮斑駁的樟木箱子前,單手掀開沉重的箱蓋。
裡頭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是屬於這片黑土地上男人的戰袍。
一件用黑瞎子皮做的大衣,皮毛黑得發亮,摸上去手裡頭帶著股油性,沉甸甸的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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