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提著槍罵罵咧咧地走了,那大皮靴踩在凍土上發出的動靜,跟悶雷似的滾遠了。
李山河站在門口,把手裡那半截子大前門往地上一扔,這菸屁股落地還能聽著個響,還沒等那縷青煙飄起來,他就用大皮靴尖狠狠碾了兩下,直到那點火星子徹底融進了凍土裡,這才轉身跟著一瘸一拐的張老五進了西屋。
屋裡頭光線暗淡,也就是窗戶那糊著的塑膠布透進來點慘白的日頭光,顯得這就更像是舊社會土匪窩裡的聚義廳。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陳年旱菸油子味兒,混合著燒得滾燙的土炕散發出的焦糊氣,嗆人,但也透著股子讓人安穩的家常勁兒。
張老五坐在炕沿上,那條早年間在林子裡跟野豬王拼命落下的傷腿直稜稜地伸著,上面蓋著件打了補丁的藍布棉襖。
他手裡死死捏著那杆銅菸袋鍋子,大拇指粗糙得像老松樹皮,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滾燙的銅鍋。煙鍋子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把那張滿是褶子、跟風乾橘子皮似的老臉照得陰晴不定。
“五哥。”
李山河也沒客氣,隨手拉過那把掉漆的木頭椅子,反著身子往上一跨,兩條胳膊肘架在椅背上,下巴頦擱在胳膊上,也沒整那些虛頭巴腦的開場白,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張老五。
“這就咱哥倆,你也別跟我藏著掖著。剛才當著我奶的面你沒言語,現在我就想問問你,那小子拿著幾根破金條埋汰人,你心裡有氣沒有?”
張老五沒吱聲。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牆角座鐘“咔噠咔噠”的走字聲,還有他吧嗒吧嗒抽旱菸的動靜。那劣質的莫合煙勁兒大,辣嗓子,隨著他的一呼一吸,濃白色的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很快就把他那張臉都給罩住了。
過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煙霧散去一些,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拉出來的。
“兄弟,我是老太太一手拉扯大的。當年我爹死的早,那年頭兵荒馬亂的,就連彪子他娘都是老太太託人給我介紹的。至於我那個親爺”
張老五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油燻黃的大板牙,“我連面都沒見過,照片都沒留下一張,我能有什麼氣?”
他說得平淡,像是說著別人家的閒事。
可李山河看得真切,張老五捏著菸袋杆的手指關節都在發白,那青筋跟蚯蚓似的在手背上暴起。
“不過,那個小兔崽子敢跟老太太這麼說話。”
張老五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渾濁眼珠子裡,陡然射出一道寒光,那是常年在深山老林裡跟野牲口搏命練出來的殺氣,
“真他媽當他張老五是老實孩子?當年我也是跟著你爹那是縱橫關外,手裡那把侵刀也不光是沾野牲口的血。任誰見了面不叫一聲五爺?也就是後來成了家,有了彪子,大叔也想過安生日子,我這才把那股勁兒給收了。”
張老五說到這,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一下,火星子四濺。
“但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惹老太太生氣。
那是我的天。
今天我是真動了殺心了。
要不是你在場,攔著那個什麼少爺,我那把剔骨刀早就給他放血了。
管他什麼香江大少爺,在這大興安嶺,死了就是一堆爛肉,往那個老林子裡一扔,到了明年春天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這就是張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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