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摘下官帽放在一邊上,行了磕頭大禮之後,跪首身子:“陛下,十八年了,御製寶鈔發行十八年了,市場、百姓都會為寶鈔兜底,現在朝廷強行將寶鈔和銀子掛鉤,這會出大亂子的。”
朱元璋長舒一口氣道:“寶鈔是寶鈔的問題,朕現在問的,是你為什麼謀反!分明朕如此信任你!”
楊靖抬起頭,神色平靜地仰視朱元璋:“臣沒有謀反,臣做的事情,本身就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一旦朝廷財政為御製寶鈔兜底,大明國庫瞬間就會被掏空,甚至還要堵上未來數年、甚至十餘年的稅收。”
“稅收的事情,你又是從何處知道的?”朱元璋臉色發冷,“誰是你的同黨?戶部的誰?戶部尚書鬱新嗎?”
楊靖神色平靜:“戶部尚書有大才,他也是贊同改制之人,又怎麼會做我的同黨?”
“臣今日臨死冒蒙苦勸陛下,不能貿然改制寶鈔,否則必成禍患!”
朱元璋眼神冰冷:“那就坐視局勢崩壞?”
“局勢不會崩壞。”楊靖聲音平穩,“徐敬堯這人我不喜歡,但他說的有句話是對的,市場有自己的規律,每個東西的價值,會伴隨著時間的推移,回到它自己本身應該有的位置和價值上去。”
他抬起頭,看著朱元璋道:“就比如寶鈔。”
“寶鈔從發行之初到現在,雖然不斷貶值……”楊靖頓了一下,“購買力不斷下降,但是陛下發俸祿的時候、獎勵臣子的時候,依舊可以用寶鈔獎勵,這對於陛下來說,是省錢了,對於我大明國庫來說,不需要負擔額外的支出。”
“也正是為此,國庫才能保持充盈,陛下對天下才能輕徭薄賦——”
楊靖越說,竟然越有精神。
“天下養百萬兵,無需百姓一粒米,是軍戶制度保證到的,國庫充盈,百姓賦稅輕鬆,是大明寶鈔保證的。”
“寶鈔說到底是不對等的一筆收支賬目,陛下捨去寶鈔這等好用的經國利器,此等做法,臣不敢妄言利弊,只是覺得太虧了。”
朱元璋聽過之後,忽然沉默了下去,過了片刻,他忽然嗤笑了一聲:
“好一張尖牙利嘴,寶鈔發行,本身就是為了方便天下百姓,穩住元末以來混亂的貨幣體系,讓市場穩定,百姓才能從中受益。”
“按照你這麼說,軍戶制度能自給自足,朝廷打仗就不出錢了嗎?”
“我朱元璋本淮左布衣,天下於我何加焉?遙想當初,咱爹咱娘,都是死於前元苛政,咱今天確認這寶鈔確實有問題,但卻知錯不改,天下就不知道會有多少像是咱爹咱娘那樣的老農迎來災禍。”
“標兒說得對,宋朝時候交子出現,成為了便捷的貨幣,但宋朝並沒有在交子和鐵錢脫鉤的情況下(宋朝一開始用鐵錢,不是銅錢本位的),就導致宋朝的財政出現禍端。”
“相反,有宋一朝的商業稅收豐厚,乃是古往今來所有王朝第一,宋人依靠收取商業稅收的收入,就能支撐國家財政,奉養龐大的官僚機構和冗長的軍隊機構,甚至一度超過了土地稅收。”
朱元璋輕嘆一聲:“唐太宗李世民說,以人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宋朝的神宗年間,對西夏大肆用兵,財政困難,增發交子,沒有再和鐵錢掛鉤,出現了和寶鈔同樣的貶值,一貫交子僅能換取二三百錢幣,導致了經濟混亂的情況出現。”
“宋廷南渡之後,重新整頓錢幣,新發行會子,名字雖然改了,但本質上依舊是交子,如同大明寶鈔一般,重新和銅錢掛鉤之後,宋廷的經濟一度繁榮起來。”
“只是,後來偏宋末年,依舊出現同樣的問題,朝廷大肆發行會子,會子貶值的問題便再也無法避免。”
“如今我大明這才立國幾年?建元幾年?既然寶鈔貶值的勢頭己經出現,那又如何能置之不理,置若罔聞?”
楊靖一臉不敢置信地望著朱元璋,這失態的動作,他自己都不曾察覺到。
不是……陛下怎麼變聰明了啊?
而且……你什麼時候懂這個啊?
這到底是哪路高人指點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