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餿飯暈厥”事件後,涵香院的待遇肉眼可見地提升了不少.每日的膳食精細了,份例用度也按時足量地送來,甚至偶爾還有些額外的補品.柳姨娘表面上待姚仟羽愈發“慈和”,彷彿那日的齟齬從未發生.
姚仟羽樂得清靜,繼續著她的“病弱”養膘生涯.每日里除了暗中飲用少量靈泉水調理身體,便是看看閒書,在院子裡曬曬太陽,將“存在感低下”貫徹到底.她深知,柳姨娘暫時的退讓並非屈服,而是忌憚老夫人那邊的關注.這點關注如同無根之水,若不能適時鞏固,遲早會耗盡.
機會,在一個微風和煦的清晨,悄然來臨.
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碧桃親自來了涵香院,傳話說老夫人今日禮佛後心情頗佳,想起大小姐病體,讓她得空便去慈暉堂坐坐,說說話.
綠珠和紅玉聞言,皆是喜形於色.老夫人主動相召,這可是難得的體面！兩人忙不迭地替姚仟羽梳妝打扮,挑選了一身素淨卻不失身份的月白色繡纏枝梅花襦裙,髮間也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珍珠髮簪,既符合她“病弱”的身份,又不失相府嫡女的清雅.
姚仟羽心中卻是一片清明.老夫人常年禮佛,性子淡泊,此番召見,多半是因著前次暈厥之事,存了幾分敲打柳姨娘後順帶檢視她這“苦主”現狀的意思.她不需要表現得多麼聰慧伶俐,那反而會引人忌憚；她只需要繼續扮演好一個柔弱.懂事.偶爾還能“無心”凸顯出柳姨娘管家疏漏的角色即可.
在紅玉的攙扶下,姚仟羽步履“蹣跚”地來到了慈暉堂.
慈暉堂內檀香嫋嫋,陳設古樸典雅,透著一股寧靜祥和的氣息.老夫人穿著一身深褐色萬壽紋常服,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她年過花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卻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銳利.
“孫女給祖母請安,祖母萬福.”姚仟羽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
老夫人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停留片刻,語氣溫和：“起來吧,到祖母身邊坐.身子可好些了？”
“謝祖母掛心.”姚仟羽在榻邊的繡墩上側身坐了,垂著眼睫,恭敬回道,“太醫說需好生將養,近日比先前略好些,只是仍容易乏力頭暈.”
“年紀輕輕,落了次水便虧空至此,是該好好補補.”老夫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單薄的身形,“近日廚房送去的膳食可還合口？若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讓你柳姨娘去安排.”
來了.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到了飲食上.
姚仟羽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帶著感激的靦腆：“勞祖母動問.近日的膳食極好,比孫女病中時精細多了.尤其是那雞湯,燉得金黃清亮,油花都撇得乾淨,用了身子暖暖的,極是舒服.還有那清炒的時蔬,也爽脆可口.”
她先是肯定了近期的改善,給足柳姨娘面子,也是向老夫人表明自己並非不知好歹.一味抱怨之人.
老夫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那就好.你正該多用些溫補之物.”
姚仟羽卻適時地輕輕蹙了蹙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聲音依舊輕柔：“只是……孫女前兩日偶然聽小丫鬟們嚼舌,說大廚房近日採買了不少肥膩的豚肉（豬肉）和些性寒的食材,像是蟹腳之類……孫女愚鈍,想著自己病中,太醫叮囑需清淡溫補,許是姨娘體恤下人,採買這些是給府中其他人用的吧？”
她這話說得極其“無心”,彷彿只是聽到了隻言片語,又結合自身情況產生了些許不解.既點出了柳姨娘採買的食材可能存在“問題”（肥膩.性寒,與病中調養原則相悖）,又將動機往“體恤下人”方面引,顯得毫無攻擊性.
然而,聽在精明的老夫人耳中,卻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老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她雖不管家,但基本的常識是有的.病人需溫補,這是常識.柳姨娘掌家多年,豈會不知？若是體恤下人,大可採買些尋常的肉類菜蔬,何須特意購入價高且性寒的蟹腳？這採買的單子,恐怕未必那麼幹淨.不是中飽私囊,便是刻意為之.
老夫人眼底掠過一絲冷意,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你病著,操心這些作甚.好生養好自己的身子便是.”
姚仟羽立刻順從地低下頭：“祖母教訓的是,是孫女多嘴了.” 她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惶恐,彷彿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這時,丫鬟端上了兩盞燉品.一盞是給老夫人的冰糖燕窩,另一盞是特意給姚仟羽準備的牛乳燉雪蛤.
姚仟羽謝過,用小銀匙輕輕攪動著盞中乳白色的羹液,一股濃郁的奶香和雪蛤特有的氣味散發出來.她舀起一勺,卻並未立刻送入口中,而是看著盞中之物,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單純的好奇,聲音細軟：“這雪蛤燉牛乳,聞著真香.以前……以前母親在時,似乎也常給孫女燉類似的甜品,說是滋陰潤肺最好.不過母親總會叮囑廚房,定要加上幾顆南棗和少許枸杞同燉,說雪蛤雖好,但其性偏微寒,佐以性溫的南棗.枸杞,方能平和滋養,不傷脾胃.也不知是不是各地燉法不同……”
她再次“無意”地點出了關鍵——食材的“性味”與“搭配”.雪蛤性微寒,對於她這種“體虛寒”的病人來說,單一大量食用確實可能不太適宜.而加入溫性的南棗.枸杞進行平衡,則是更為妥帖的食療方法.這並非她信口胡謅,而是結合了原主記憶中生母沈氏零星的養生習慣,以及她前世作為卷王為了保命自學的一點淺顯中醫和現代營養學知識（食物有寒熱溫涼屬性,需平衡）.
現代營養學或許沒有“性寒”.“性溫”之說,但講究營養均衡.食物屬性搭配的道理是相通的.她只是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包裝了一下.
老夫人拿著銀匙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次可以說是巧合,是這丫頭病中敏感多思.但這接連兩次,都精準地點在柳姨娘管家事務中看似合理.實則經不起推敲的細節上,這就不能不讓人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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