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芊芊抱病引發的漣漪尚未完全平息,一樁來自宮闈深處的風波,便如同驟然壓城的烏雲,籠罩了整個丞相府.
這日清晨,姚弘遠剛下朝回府,官袍還未換下,門房便連滾爬爬地進來稟報,說是宮中有來人,乃是貴妃娘娘身邊的掌事大太監高公公.
姚弘遠心中一驚,不敢怠慢,連忙命人大開中門,親自出迎.柳姨娘聞訊,也匆忙整理釵環,趕到前廳伺候.
高公公手持拂塵,面白無鬚,眉眼間帶著宮中貴人身邊得臉太監特有的倨傲與精明.他並未多寒暄,徑直展開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尖細的嗓音在大廳中迴盪：
“貴妃娘娘口諭：聞聽丞相府詩禮傳家,子弟皆聰慧,女眷亦多才思.今有西域進貢奇物一件,名曰‘九曲玲瓏珠’,內中孔道迂迴百轉,唯有一線可通.娘娘心善,不忍明珠蒙塵,特命巧匠以金絲系之,懸於寶盒之中.然,需以柔韌細線,不損金絲,不壞珠體,將此金絲從中引出.娘娘思及丞相府能人輩出,特將此難題相賜,限時三日.若能解開,娘娘自有厚賞,亦是丞相府滿門榮耀.若不能……呵呵,只怕外人要笑話相府空有虛名了.”
口諭宣畢,高公公將那所謂的“寶盒”交由一旁的小太監捧上.那是一個一尺見方的紫檀木盒,雕刻精美,盒蓋是透明的琉璃,能清晰看到盒內正中懸著一顆龍眼大小.光華流轉的乳白色寶珠,寶珠上確實纏繞著一根極細的金絲,金絲兩端垂下,卻不知在珠內如何纏繞.旁邊還放著一卷看似柔韌的白色絲線.
“姚丞相,接旨吧.”高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姚弘遠臉色凝重,帶領滿府下人叩首接旨.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這哪裡是什麼恩賞,分明是貴妃娘娘藉故發難！那九曲玲瓏珠他略有耳聞,乃是西域巧匠耗費心血所制,內中孔道錯綜複雜,宛如迷宮,莫說三日,便是三十日,也未必能尋到正確路徑將金絲引出.貴妃與皇后娘娘素來不睦,而姚弘遠在朝堂上雖力求中立,但其原配發妻沈氏生前與皇后母家略有淵源,這恐怕是貴妃娘娘藉此敲打他,甚至是想讓相府在陛下和眾人面前丟個大臉！
“高公公辛苦,還請入內用茶.”姚弘遠強擠出一絲笑容.
高公公擺了擺手：“雜家還要回宮向貴妃娘娘覆命,就不叨擾了.姚丞相,三日之期,可莫要讓娘娘失望啊.”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姚弘遠一眼,便帶著隨從揚長而去.
送走宮中來人,前廳內的氣氛頓時壓抑得令人窒息.
姚弘遠盯著那琉璃寶盒中的九曲玲瓏珠,眉頭緊鎖,面色鐵青.柳姨娘在一旁也是手足無措,她雖有些後宅手段,但面對這等涉及朝堂風向.家族顏面的難題,卻是半點主意也無.
“老爺,這……這可如何是好？”柳姨娘聲音發顫.
姚弘遠煩躁地揮揮手：“還能如何？召集府中所有清客.幕僚,還有,把文遠（庶長子）也叫回來！務必在三日內想出解法！”
命令一下,整個丞相府頓時忙碌起來,氣氛緊張.在外任職的姚文遠被急召回府,府中供養的幾位以機巧.算學見長的清客幕僚也被請到外書房,對著那九曲玲瓏珠苦思冥想.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也傳到了內院.
涵香院內,姚仟羽正用小銀剪慢條斯理地修剪一盆菊花的花枝,紅玉在一旁低聲說著打聽來的訊息.
“……說是宮裡的貴妃娘娘特意為難咱們府上,出了個極難的題目,叫什麼九曲玲瓏珠,要把裡面的金絲用線引出來,限時三日呢！老爺發了好大的火,把大少爺和幾位先生都叫去外書房了.”紅玉語氣帶著擔憂,“小姐,您說這要是解不開,會不會對老爺的官聲有礙啊？”
姚仟羽手下動作未停,神色平淡.宮中傾軋,波及臣子,自古皆然.她對那位名義上的父親並無多少感情,對相府的榮耀更是漠不關心.但此事若處理不好,整個相府都可能面臨風波,她這條只想安生度日的鹹魚,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她剪掉一片枯葉,語氣慵懶,“父親和兄長們自有主張,我們操心也無用.”
她對此事興趣缺缺.什麼九曲玲瓏珠,在她聽來,不過是古代版的複雜孔道迷宮而已.前世她為了解壓,玩過的各種實體迷宮.電子迷宮遊戲不知凡幾,這類問題的核心無非是路徑尋找與耐心.但她也深知,在這個時代,沒有現代工具和思路,想要快速解開確實極難.
她並不打算出這個風頭.槍打出頭鳥,尤其是在這敏感時刻.她只想守著涵香院這一畝三分地,安穩過日子.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當日下午,柳姨娘便帶著幾個丫鬟,親自到了涵香院.她臉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焦灼與算計.
“仟羽啊,身子可好些了？”柳姨娘親熱地拉著姚仟羽的手,彷彿之前的齟齬從未發生.
姚仟羽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微微頷首：“勞姨娘掛心,還是老樣子.”
柳姨娘嘆了口氣,切入正題：“想必你也聽說了,宮中貴妃娘娘賜下難題,關乎我們相府滿門榮辱.你父親和兄長們在外書房苦思,姨娘想著,你雖病著,但終究是嫡女,見識或許不同.不若也去看看那九曲玲瓏珠？即便想不出法子,也是一份心意,顯得我們闔府上下同心協力,共度難關不是？”
姚仟羽心中冷笑.說得倒是冠冕堂皇.讓她去,無非是幾個打算：一是死馬當活馬醫,萬一她這“病秧子”真有什麼奇思妙想呢？二是若最終解不開,她這個嫡女也參與了,屆時貴妃怪罪下來,也能多個人分擔“無能”的指責.三是順便探探她的底,看她是否真如表面這般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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