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高人的風波在相府內部查無實據,漸漸平息下去,但姚弘遠心中那份對“奇才”的渴求與忌憚卻並未消散.連帶著,他對府中子嗣的才名也莫名看重了幾分.尤其是近日,因解開九曲玲瓏珠一事,他在同僚間頗有面子,更覺府中子弟需有些能拿得出手的才藝,方能不墜相府門風.
恰在此時,京城一年一度的“金菊詩會”帖子送到了丞相府.這詩會由德高望重的安陽長公主主辦,遍請京中適齡的貴女公子,名義上是賞菊詠懷,實則是貴族子女間展示才學.交際往來的重要場合,隱隱也有為皇室宗親相看之意.
往年,姚仟羽因“病弱”從未參加過.但今年,姚弘遠看著請帖,沉吟片刻,對柳姨娘吩咐道:“讓芊芊好生準備,務必在詩會上拔得頭籌,揚我相府之名.至於仟羽……”他頓了頓,想到那日涵香院裡女兒蒼白怯懦的臉,本不欲讓她去丟人現眼,但轉念一想,嫡女若始終不露面,也難免惹人非議,“也讓她去吧,見識一番,免得終日困於院中,越發不成樣子.”
柳姨娘心中一千個不情願讓姚仟羽出去,但老爺發話,她也不敢違逆,只得恭順應下,心中卻已開始盤算如何讓姚芊芊在詩會上大放異彩,同時讓姚仟羽徹底淪為陪襯.
訊息傳到涵香院,綠珠和紅玉都急了.
“小姐!這可如何是好?那詩會上都是京中頂尖的才女,您……您身子又不好,何必去受那個累?”綠珠快言快語.
紅玉也憂心忡忡:“是啊小姐,而且二小姐定然會趁機……往年她參加詩會,回來總要炫耀許久.”
姚仟羽正對著一局棋譜,聞言,執棋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落下.她內心是抗拒的.那種場合,虛與委蛇,攀比才藝,正是她最厭煩的“無效社交”.有那時間,躺著發呆不好嗎?
但姚弘遠的命令已下,她若強行推拒,反而顯得異常,引人懷疑.畢竟,一個正常的古代閨秀,能參加這樣的盛會,應是感到榮幸才對.
“無妨.”她聲音平淡,“不過是去坐坐,湊個數罷了.父親既已吩咐,去便是了.”
她打定主意,去了就找個角落當背景板,全程保持沉默,必要時再“頭暈”一下,提前退場.只要她表現得足夠平庸,足夠不起眼,想必也沒人會刻意關注她這個“病秧子”.
詩會那日,秋高氣爽,安陽長公主府邸車水馬龍,衣香鬢影.
姚仟羽穿著一身柳姨娘“精心”為她準備的.顏色過於素淨甚至顯得有些老氣的湖藍色長裙,髮飾也極其簡單,混在一眾打扮得花枝招展.爭奇鬥豔的貴女中,如同誤入孔雀群的家雀,毫不起眼.她刻意低著頭,由紅玉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步履緩慢,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姚芊芊則截然不同,穿著一身時興的緋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戴著整套的紅寶石頭面,妝容精緻,神采飛揚,與相熟的貴女們言笑晏晏,儼然是人群中的焦點.她瞥見姚仟羽那副上不得檯面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與鄙夷.
詩會設在公主府的後花園,臨水軒榭,四周擺滿了各色珍品菊花,幽香襲人.貴女們按家世品級落座,相府地位尊崇,姚家姐妹的位置頗為靠前.
初始是自由賞菊.品茗寒暄.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姚仟羽身上,帶著好奇.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這便是丞相府那位常年抱病.幾乎從未在人前露面的嫡女?果然是一副病癆鬼的模樣,看著便覺晦氣.幾位與柳姨娘交好的夫人,更是低聲交換著意味不明的眼神.
姚仟羽對周遭目光恍若未覺,只垂眸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彷彿那青瓷釉面上能看出花來.她樂得被忽視.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詩會的重頭戲——即席賦詩,很快便開始.以“菊”為題,限韻作七言絕句.
貴女們紛紛提筆,或凝神思索,或揮毫潑墨.姚芊芊早有準備,幾乎不假思索,便寫下了一首辭藻華麗.對仗工整的詠菊詩,引得周圍一片讚歎.
“姚二小姐果然才思敏捷!”
“這詩做得極好,意境高遠!”
姚芊芊矜持地笑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姚仟羽,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大姐姐,你也快寫呀?雖說你病著,許久未碰筆墨,但既來了詩會,總要應個景才是.”
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姚仟羽身上.
姚仟羽心中嘆了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她抬起眼,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窘迫和慌亂,聲音細弱:“我……我許久不作詩,生疏了,只怕……貽笑大方.”
一位與柳姨娘交好.身著絳紫色衣裙的侍郎夫人掩口笑道:“姚大小姐過謙了,丞相府詩禮傳家,您又是嫡出,怎會連首簡單的詠菊詩都作不出?莫非是瞧不上我們這詩會,不願賜教?”這話便有些誅心了.
另一位穿著鵝黃衣裙的貴女,是姚芊芊的手帕交,也嗤笑道:“怕是真如傳聞所說,身子骨弱,連帶著腦子也不甚靈光了吧?我聽說有些人病久了,是會變傻的.”
刻薄的竊笑聲低低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