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突如其來的女聲讓席間眾女皆是一驚,回頭望去,只見安陽長公主不知何時已站在她們席旁,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眼神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她身後跟著兩名宮女,其中一人手中還牽著福寧郡主.
福寧郡主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雖仍有些瘦弱,但眼神清亮,見到姚仟羽,竟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小聲喚了句：“姚姐姐.”
姚仟羽連忙起身,與眾人一同向長公主行禮.
安陽長公主虛扶一下,目光在姚仟羽身上停留一瞬,笑道：“本宮帶福寧過來走走,遠遠便聽見你們這邊歡聲笑語.姚小姐,近來可好？福寧一直唸叨著你呢.”
這話語中的維護之意,不言而喻.李小姐.孫小姐等人臉色微變,連忙擠出笑容,不敢再放肆.
姚仟羽恭敬回道：“勞長公主殿下和郡主掛心,臣女一切安好.見郡主鳳體康健,臣女心中甚喜.”
安陽長公主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帶著福寧郡主往別處去了.有長公主這一打岔,席間氣氛暫時緩和了不少,李小姐等人雖心有不甘,卻也暫時收斂.
然而,狗改不了吃屎.待長公主走遠,那幾位貴女見詩詞歌賦.含沙射影的言語攻擊似乎都對姚仟羽無效,反而可能引來貴人關注,便又心生一計——既然你說自己“無才”,那我們便用“才學”來碾壓你,讓你自慚形穢,當眾出醜！
絲竹聲稍歇,席間進入自由品茗交談的環節.李小姐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桌聽見,她笑吟吟地看向姚仟羽：“如此良辰美景,若無詩詞助興,豈非可惜？久聞姚大小姐……嗯,性情高潔,不慕虛名,但既來宮中赴宴,想必也有所準備吧？不如讓我等見識一番？”
她這話說得客氣,實則將姚仟羽架在了火上.若說沒準備,便是承認自己毫無才學,坐實“無才”之名；若硬著頭皮上,以姚仟羽那“菊花好看”的水平,更是自取其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連旁邊席位的幾位公子也好奇地望了過來.
姚芊芊低下頭,掩飾住嘴角的笑意.
姚仟羽正用小銀叉叉起一塊御膳房特製的.做成牡丹花形狀的豌豆黃,聞言,她慢條斯理地將那塊精緻可愛的點心送入口中,細細品味了一下那清甜細膩的口感,然後才抬起頭,看向李小姐,眼神乾淨得像一汪泉水,帶著十足的坦誠：
“李小姐高看我了.”她語氣自然,沒有絲毫窘迫,“詩詞歌賦,我是真的不會.平日看書,也多是些遊記雜談,於詩詞一道,並無涉獵.讓諸位見笑了.”
她承認得如此乾脆利落,反倒讓準備看她笑話的李小姐等人愣住了.
孫小姐不甘心,介面道：“姚大小姐過謙了罷？即便不擅詩詞,琴棋書畫,總該通曉一二？聽聞丞相府詩禮傳家,姚大小姐身為嫡女,豈能一無所長？”
姚仟羽嚥下口中的豌豆黃,又拿起一塊酥皮做得極好的荷花酥,一邊端詳著那層層疊疊.宛如真花的酥皮,一邊隨口答道：“孫小姐說的是.只可惜我資質魯鈍,琴音澀耳,棋藝粗淺,書畫更是難以入目.實在愧對家學.”
她說著“愧對”,臉上卻沒有任何羞愧之色,反而專注於手中的荷花酥,彷彿那點心的魅力遠勝於周圍的才藝比拼.
一位穿著鵝黃衣裙的小姐忍不住嗤笑：“姚大小姐倒是坦率.只是女子無才便是德,這話雖老,卻也有些道理.只是不知,姚大小姐除了這‘不爭不搶’的性子,還有何‘德’行可供稱道？”這話已是近乎侮辱了.
姚仟羽終於放下了那塊荷花酥,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那鵝黃衣裙的小姐,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認同：“這位小姐說得是.德行修養,需日久見人心,非口舌可誇耀.我唯有謹守本分,靜心度日,至於旁人如何評說,”她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但憑他人吧.”
她再次將對方的攻擊化為無形！
李小姐氣得胸口起伏,只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洩.她深吸一口氣,強笑道：“看來姚大小姐是打定主意要‘藏拙’到底了.只是我等姐妹一片好心,想與姚大小姐切磋交流,姚大小姐卻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未免太不近人情.”
姚仟羽聞言,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歉意的笑容,從善如流道：“李小姐教訓的是,是我不懂交際,掃了各位雅興.”她端起面前的果酒,向席上眾女示意,“我以此杯,向各位賠罪.各位才情出眾,令人欽佩,我自愧不如,唯有心嚮往之.”
說罷,她將杯中那點果酒一飲而盡,然後……又拿起了一塊新上的.晶瑩剔透的水晶糕,專注地研究起裡面包裹的餡料來.
“你……！”李小姐看著她那副渾不在意.眼裡只有點心的樣子,只覺得一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憋悶得幾乎要吐血！她們在這裡絞盡腦汁地刁難.譏諷,對方卻彷彿置身事外,不僅不接招,反而對那區區御膳房點心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犀利的反駁都更讓人難受！
孫小姐和其他幾位貴女也是面面相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們準備了滿腹的詩詞歌賦.機鋒陷阱,此刻卻全然派不上用場.對方就像一個滑不溜手的泥鰍,不,更像是一團深不見底的泥潭,任何攻擊落下去,都悄無聲息地被吞噬.化解.
姚仟羽才不管她們內不內傷.她發現御膳房的點心師傅手藝確實不凡,這水晶糕甜而不膩,入口即化,裡面的豆沙餡磨得極其細膩,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比起她凝香齋的餅乾別有一番風味,值得好好品味.
於是,在這觥籌交錯.絲竹繞樑的宮廷夜宴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幾位才名在外的貴女臉色難看,氣息不順,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姚仟羽,卻氣定神閒,專注於面前的美食,偶爾還低聲與身旁（被迫）安靜如雞的姚芊芊點評一下哪道點心更合口味,完全將周圍的暗流洶湧當作了佐餐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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