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那謝謝蘇知青!我們就先回了!”兩人不再推辭,幾口把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陳老,便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衛生室。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火盆的噼啪聲和陳老微弱的呼吸聲。
蘇枝意閂上門,阻隔了外面的寒氣。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一邊慢條斯理地剝著雞蛋,一邊靜靜地觀察著陳老。
陽光慢悠悠地挪移著,將衛生室裡照得亮堂堂堂,新刷的牆壁泛著潔淨的白光,藥櫃散發著淡淡的草木香氣,火盆裡的炭火偶爾噼啪一聲,除此之外,屋內一片寂靜。
蘇枝意在衛生室待了一早上,依舊是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焦急的腳步聲,沒有推門時帶進的冷風,更沒有帶著病痛或好奇前來張望的社員。只有她和床上依舊昏睡的陳老,以及安靜趴在她腳邊,偶爾甩一下尾巴的糰子。
這種寂靜,與昨日搶救陳老時的緊張忙碌形成了鮮明對比,也讓這間嶄新的衛生室顯出了幾分初來乍到的冷清。
蘇枝意倒也不急不躁。她利用這段時間,將藥櫃裡的藥材又重新整理、清點了一遍,給一些需要特殊保管的藥材更換了防潮的紙包。她動作不緊不慢,神色平靜。
偶爾,她會停下手中的活計,走到窗邊,透過新糊的窗紙望向外面。村子裡偶有人影走過,也只是朝著衛生室的方向好奇地瞥上一眼,便又匆匆離開。
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尤其是在她這樣一個年輕女知青身上。
(糰子內心:好安靜啊……都沒有人來找主人看病。是不是他們都不知道主人這裡有好吃的藥?不對,是能治病的藥……) 糰子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
蘇枝意回到診桌後坐下,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陳老昨晚至今的病情變化,以及自己用藥的思考。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神情專注。
她很清楚,行醫治病,急不來。尤其是在農村,很多時候人們除非實在熬不住,否則輕易不會來看“先生”。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守好這方寸之地,精進自己的醫術,耐心等待。
時間很快到了中午蘇枝意收拾好藥箱,準備離開衛生室回小院處理些事情,下午再過來。
她走到床邊,俯身對依舊虛弱地躺在那裡,但眼神比上午清明瞭些許的陳老輕聲交代:“陳老,我這邊要回去一趟,下午就不在這裡守著了。您安心休息,別擔心,午飯我等會送過來。”
她的聲音平和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床上,陳老渾濁的雙眼原本只是無神地望著房梁,聽到這句話,眼眶卻猛地一紅。那深陷的眼窩裡迅速積聚起水光,枯瘦的手指在被角上微微蜷縮,試圖抓住什麼。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淚水不受控制地溢滿了眼眶,順著深刻如刀刻的皺紋,悄無聲息地滑落,浸入枕頭上粗糙的布料裡。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似乎想忍住這不合時宜的脆弱,嘴唇哆嗦著,最終只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帶著顫音的:“……謝……謝……”
千言萬語,無盡的辛酸與在這一刻感受到的、久違的、不帶任何目的的關懷,都融在了這滾燙的淚水和這兩個重若千鈞的字眼裡。
他知道自己是個“麻煩”,是個需要被劃清界限的人,可眼前這個年輕的姑娘,不僅救了他的命,還如此自然地的關心,彷彿他只是一個需要照顧的普通長輩。
蘇枝意看著老人壓抑的淚水,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極其輕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您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最重要。”她說完,便直起身,不再打擾老人整理情緒,提著藥箱安靜地離開了。
門被輕輕帶上。
衛生室內,只剩下陳老一人,和他臉上那無法止住的、滾燙的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