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特也收起了那點假笑,臉色陰沉下來。
他們沒想到,這個年輕的中國女人不僅技術眼光毒辣,語言能力強,言辭竟然也如此鋒利,毫不畏懼他們的威脅,甚至敢直接撕破臉皮進行指控。
這完全打亂了他們預設的、依靠強勢地位和合同條款施壓的節奏。
場面一時僵住了。
一方是憤怒卻受制於合同與外交壓力的劉廠長和李同志,另一方是惱羞成怒卻也被揭穿底牌、有些下不來臺的工程師。
蘇枝意則像一柄出鞘的利劍,橫亙在中間,用她的智慧和膽識,強行將這樁不平等的交易,拖入了雙方都需要重新評估風險的泥潭。
看著卡車消失在塵埃裡,劉廠長胸膛裡堵著的那口悶氣彷彿化作了實質,壓得他肩膀都沉了幾分。
他沉默地望著空蕩蕩的裝卸平臺,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頹唐和自責,低聲喃喃:“一年多的心血,那麼多外匯……就換來這麼個結果……我這廠長……”
周圍的嘆息聲此起彼伏,氣氛低迷。
就在這時,蘇枝意走到了他身邊。
她沒有安慰,也沒有附和著抱怨,而是用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看著劉廠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
“劉廠長,那兩臺機器沒了,但咱們廠裡缺的東西,還有我藥坊要的東西,還在那兒。”
劉廠長轉過頭,苦笑:“在哪兒??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
“有用。”蘇枝意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他們不賣真的,不賣好的,還想著坑我們。那我們就自己去找,自己去買。”
“自己去找?去哪兒找?怎麼去?”劉廠長被她說得一愣,下意識反問。
蘇枝意微微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劉廠長和湊過來的王鐵錘能聽清:
“廠長,您要是還信得過我,敢不敢再賭一把大的?”
劉廠長看著她眼中跳動的、近乎銳利的光芒,心跳莫名快了幾分:“怎麼賭?”
蘇枝意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您以廠裡的名義,給我批一筆經費——五萬塊。外匯最好,實在不行,人民幣我也有辦法。再給我開一張正式的、以‘廠裡工程師技術員身份外出進行專項技術考察與裝置配件採購’為事由的介紹信和派遣證明。”
“五萬?!”劉廠長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瞪圓了。王鐵錘也嚇了一大跳。1975年的五萬塊,對於一個地方國營廠來說,也絕不是小數目!
“對,五萬。”蘇枝意麵色不變,“這筆錢,是我出去運作的本錢。我以咱們廠技術員的身份出去,至於具體去哪裡、找誰、怎麼買……”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劉廠長,卻也帶著一絲不容探究的堅決:
“這個,請原諒我現在不能告訴您。不是信不過您,而是有些渠道和門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成功率也越高。我只能向您保證,這筆錢,每一分都會用在刀刃上。我的目標很明確:第一,把咱們廠裡這些壞機器急需的、國內難搞的核心零件和特殊材料,儘可能買回來;第二,給我自己的藥坊,物色合適的、真正好用的基礎加工裝置。”
她看著劉廠長急劇變幻的臉色,繼續加碼,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今天這事您也看到了,按部就班、透過正規外貿渠道,我們容易吃虧,也買不到真正急需的好東西。
非常之事,有時需要非常之法。
我既然敢開這個口,就有一定的把握。
當然,風險肯定有。
這五萬塊,您可以把它看作是一次高風險的技術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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