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枝意沒再說話,低下頭,把碗裡的肉一點一點吃完了。
盛婷婷和溫玲玲端著碗坐在旁邊,兩個人不停對視,眼睛裡全是笑。
溫玲玲眼尖,看見賀祈宸給蘇枝意夾菜時那小心翼翼的動作,低下頭用碗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盛婷婷沒遮住,咧著嘴笑出了聲,被蘇枝意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老實了。
曬穀場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吃肉的聲音、喝酒的聲音、划拳的聲音、小孩追逐打鬧的聲音、嬸子們聊天的聲音,混在一起,鬧鬨鬨的,卻讓人覺得踏實。
蘇枝意坐在喧鬧的人群中,端著碗,看著眼前的這一切——那些笑出褶子的臉,那些被油花濺髒的衣袖,那些在燈光下閃亮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這半個月的辛苦,值了。
糰子的聲音在意識裡輕輕響起,難得的沒有聒噪,只是軟軟地說了一句:“主人,你看,他們都好開心。”蘇枝意在意識裡“嗯”了一聲,嘴角彎起來,又往嘴裡塞了一口肉。
訊息是周副主任託人捎來的。
那天傍晚,蘇枝意正在廠房門口教老趙怎麼給棗樹剪枝,一輛腳踏車從村口飛馳而來,後座上的年輕人滿頭大汗,車還沒停穩就喊:“蘇知青!市裡來信了!”滿手是泥的蘇枝意站起來,接過那封蓋著紅戳的信,拆開一看,上面只有幾行字,卻讓她笑了好一會兒。
“蘇枝意同志:電話線路申請已批,施工隊下週進村。公路專案已納入下半年規劃,圖紙待勘。周。”
她把信遞給旁邊的李建國,老隊長接過信紙,手都在抖。他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到“公路”兩個字時聲音都變了調。旁邊幾個嬸子聽見了,手裡的活全停了。
“電話?咱們村要通電話了?”趙嬸子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尖得能劃破天。
“還要修馬路!”王嬸子嗓門更大,“柏油馬路?”
“哪那麼多柏油,能修條石子路就不錯了!”陳嬸子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卻怎麼都收不住。
訊息像長了翅膀,半個時辰不到就傳遍了全村。孩子們追著喊“要修馬路了要通電話了”,大人站在院門口,互相打聽是不是真的。幾個老爺子拄著柺杖走到村口,朝那條坑坑窪窪、雨天泥濘晴天揚灰的土路上張望,嘴裡唸叨著:“修路……修路好啊……修了路,娃們回來就方便了……”
李建國把信疊好,貼身揣進懷裡,轉身就往大隊部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蘇枝意說:“小蘇知青,我替全村人謝謝你。”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淚花在閃,可嘴角全是笑。
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蘇枝意沒閒著。電話線路的事交給李建國對接,她自己又跑了兩趟市裡,跟周副主任敲定公路的路線規劃。圖紙上的那條紅線從槐樹村出發,連線永豐、紅旗、紅星,再往南延伸到那三個新加入的大隊。周副主任拍著圖紙說:“這條路修通了,你們這一片就活了。”蘇枝意沒接話,只是用手指沿著那條紅線,一寸一寸地劃過。
而那幾個大隊也沒閒著。上次被她冷臉拒絕後,回去老實了許多,每隔幾天就派人來打聽下一批物資的訊息。蘇枝意讓劉東建了個登記本,哪個大隊來問過幾次、態度如何、有沒有主動彙報自己的摸底情況,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半個月到期那天,天還沒亮,村口就有了動靜。
蘇枝意是被糰子叫醒的。
“主人主人!來人了!好多!比上次還多!”糰子的聲音在她意識裡炸開,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蘇枝意睜開眼,窗外還是灰濛濛的,遠處的狗叫一聲接一聲。她穿上外套推門出去,賀祈宸已經站在院門口了,手裡端著盆溫水。
“洗把臉。”他說。蘇枝意看了他一眼,沒客氣,接過水盆蹲在院子裡胡亂洗了一把。毛巾遞回去的時候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賀祈宸沒躲,她也沒縮。
到廠房門口的時候,那三個大隊的人已經等著了。
劉麻子站得筆直,身後是他帶來的二十幾個社員,板車排成一排,繩子、筐、麻袋,樣樣齊全。魏隊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皮上用毛筆寫著“摸底情況彙報”幾個大字。老馬最顯眼,帶了一面錦旗——紅底黃字,寫著“心繫百姓、恩重如山”,跟在他身後的社員挑著兩筐雞蛋,說是各家各戶湊的。
蘇枝意走到他們面前。
“蘇知青!”三個人齊刷刷地喊,聲音洪亮得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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