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向老馬：“你們躍進大隊地勢最平，連成片，適合搞大棚。我給你們蔬菜種子和水果苗——黃瓜、西紅柿、辣椒、茄子，水果以西瓜和草莓為主，都是產量高、銷路好的品種。你們全部種大棚蔬菜和水果，我教你們怎麼搭棚、怎麼控溫、怎麼防蟲。種好了，市裡幫你們找銷路。”
老馬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銅盆似的臉漲得通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蘇知青，大棚……大棚我們沒弄過……”
“我教你們。”蘇枝意看著他，“我親自去教。”
老馬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使勁點頭，點得脖子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像哭又像笑的聲音。
蘇枝意又轉向劉麻子：“紅星大隊，你們那邊山坡多，種果樹最合適。我給你們二百棵蘋果樹苗、一百棵梨樹苗，還有一百棵山楂。果樹掛果需要時間，前三年我再給你們搭配一些中藥材——黃芪、柴胡、板藍根，當年就能收。長短結合，不空地。”劉麻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用力點頭，點得額頭的汗珠往下掉。
最後是魏隊長：“青松大隊，你們靠近河邊，水源好。我給你們一百隻鴨子、二百隻雞，還有一百尾魚苗。雞鴨在河邊散養，魚塘利用現有的水坑改造。另外再給你們一些速生的蔬菜種子，短期內能見效。”魏隊長沒說話，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時，眼角溼亮亮的。
分完物資，蘇枝意讓劉東按照清單逐項發放。三個大隊帶來的牛車和板車排成長隊，雞鴨籠抬上牛車，果樹苗用溼草簾裹著根，一層一層碼在板車上，魚苗桶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最中間。
劉麻子蹲在自己大隊的物資旁邊，一筐一筐地數，數了三遍，又伸手摸了摸那些樹苗的根鬚，根根白花花的又密又長，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他捧著樹苗的手微微發抖，旁邊的社員問怎麼了，劉麻子吸了吸鼻子說“沒事”，轉過臉去，袖子在臉上飛快地擦了一下。
魏隊長沒數雞鴨，而是蹲下來跟每一隻雞說話：“到了新家好好長，多下蛋。”旁邊的人笑他，他不理，照樣說。
老馬最誇張，把那些蔬菜種子一包一包捧在手裡，像捧寶貝似的。他翻來覆去地看那些標籤，嘴裡唸唸有詞：“黃瓜、西紅柿、辣椒、茄子、西瓜、草莓……好，好，好。”他反覆說著“好”，像是除此以外什麼都不會說了。
曬穀場上，人聲鼎沸，車馬喧闐。
牛叫的聲音，板車軲轆碾過地面的聲音，雞鴨的叫聲，人們互相招呼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熱鬧的交響樂。嬸子們幫著裝車，趙嬸子把一筐雞蛋穩穩地放在板車上，王嬸子用繩子把魚苗桶綁了又綁，生怕路上顛簸灑了水。小六跑前跑後地遞繩子，大花貓蹲在牆頭，懶洋洋地看著這一切。
老周、老趙、老孫也來了，站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比自家領東西還高興。老周拍著劉麻子的肩膀：“老劉，這下好了，你們也有指望了。”劉麻子抓住老周的手，使勁搖了搖，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走的時候，三支隊伍拉著長長的牛車隊、板車隊，沿著土路緩緩離開。
雞鴨籠裡的叫聲忽高忽低，樹苗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魚苗桶裡的水花濺出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劉麻子走在隊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筆直，步子邁得很穩。
魏隊長跟在後面，不停地回頭看，像是怕什麼東西落下。
老馬走在最後面，磨磨蹭蹭的，走兩步回頭看一眼，走兩步回頭看一眼，好像在等什麼。
走了老遠他又折返跑回來，喘著粗氣，把那面錦旗往蘇枝意手裡一塞，轉頭就跑。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句：“蘇知青，我們不會給你丟人的！”
喊完，轉身大步追自己的隊伍去了。
蘇枝意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面錦旗，晨風吹動旗角，紅底黃字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心繫百姓、恩重如山。”她低頭看了很久。
賀祈宸走到她身邊。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那幾支隊伍漸漸走遠。
隊伍變成一條黑線，黑線變成幾個小黑點，小黑點最後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揚起的那一路黃塵，在晨光裡慢慢落下來。
“你給他們分的不一樣。”賀祈宸終於開口，聲音不大。
蘇枝意把錦旗疊好，夾在臂彎裡。“因地制宜，”她說，“一樣的東西給出去，不適合他們，反而是害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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