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猛地縮了回去,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懷裡的小孩被這忽然的動作驚了一下,在睡夢中哼唧了一聲。
她抬頭看著小趙,目光裡帶著一種警覺的、審視的味道——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從他曬得黝黑的臉看到他洗得發白的作訓服,再看到他那雙因為常年在野外而佈滿老繭的手,然後她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不用,我自己來。”
小趙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但也沒說什麼,退後一步,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靠在椅背上,繼續眯眼假寐去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女人自己又試了一次,這回換了個姿勢,用膝蓋頂了一下包裹底部,終於把那個編織袋推上了行李架。
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理了理被蹭歪的絲巾,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孩子沒醒,小臉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又沉沉睡過去了。
她這才在蘇枝意對面坐下來,把孩子的姿勢調整了一下,讓他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後微微側過頭,目光從蘇枝意臉上滑過,又從小趙和大劉身上掃過,像是在評估什麼。
蘇枝意沒有刻意看她,也沒有躲開她的目光,只是把桌上那壺靈泉水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然後靠著椅背,重新看向窗外。
火車重新平穩地行駛起來,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均勻的哐當聲。
小趙靠著椅背,半閉著眼睛,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他動了動嘴角,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還是垂下眼皮,重新靠著車窗。
小趙偷偷看了那女人一眼,心裡嘀咕著要不要解釋一句。他想說“同志你別緊張,我不是壞人”,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見那女人抱孩子的姿勢一直沒變過,手臂繃得緊緊的,像隨時準備站起來逃跑,眼神雖然沒盯著他們,卻始終沒有真正放鬆過。
他又想了想,最終還是沒開口。
怕人家以為自己是什麼壞人。
本來沒事,一解釋反倒像做賊心虛。
他乾脆把眼睛完全閉上,呼吸放勻,擺出一副“我睡著了”的模樣。大劉自始至終沒睜開眼,像是真的睡著了。
那女人終於微微放鬆了一些,把懷裡的孩子又往上抱了抱,下巴輕輕擱在孩子頭頂,閉上了眼睛,肩膀的線條緩緩柔和下來。
小趙偷偷睜開一隻眼,看見那女人已經閤眼休息了,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把心裡的念頭徹底放下了,重新閉上眼,睡了過去。
窗外的田野在晨光裡緩緩展開,又緩緩合攏。沒有人說話。有些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安全。
蘇枝意望著窗外,對面那女人抱著孩子靠在椅背上,像是累極了。
就在這時,一個嬸子提著兩個藍布包袱走過來,在女人身邊坐下。
五十來歲,圓臉盤,皮膚黝黑,頭髮在腦後盤了個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她坐下的動作很自然,先把自己的包袱放好,又抬手理了理衣襟,像是在自己家的炕頭上一樣從容。“哎喲,這娃娃睡得可真香,一看就是個好帶的孩子。”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長輩特有的那種親熱勁兒,既不突兀也不冷淡。
女人微微側過身,應了一聲“嗯”,沒有多說什麼。
嬸子也不著急,從包袱裡慢悠悠地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一角,露出幾塊黃澄澄的雞蛋糕。
她把油紙包擱在自己膝蓋上,自己拿了一塊慢慢吃著,也不遞,也不讓,像是在吃自家帶的乾糧,順手的事。
她一邊吃一邊隨口說話:“坐長途車就是熬人。我家在鎮上,我這是去省城看我兒子的。”她嚼著雞蛋糕,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跟鄰座嘮家常,“當兵,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面。這不,剛分到黑省那邊,也不知道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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