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小小的聚會很快結束了。
觀音回到自己的屋舍中,輕輕掩上門。
桌上那盞油燈發出噼啪噼啪的脆響,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輕輕跳動,將整間屋子攏進一團暖融融的黃光裡。
她坐在床沿旁,卻沒有躺下的意思,只是將雙腿盤起,脊背靠上牆面,目光落在對面那扇半掩的木窗上。
窗外夜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的聲響一陣一陣地湧進來,夾著遠處隱約的蟲鳴。
她閉上眼,腦海中卻翻湧著方才那幾句話。
“何必做什麼尼姑?不如還俗吧,憑自己的雙手自食其力。”
這話在她心中不啻於平地驚雷。
她身為菩薩,她自然不會真如同凡間僧侶一般,考慮什麼還俗之事,可她此刻想的卻不是菩薩之身,而是那婦人的問題本身。
如果一個人可以靠自己的雙手活得很好,那她為什麼還需要佛?
這一路走來,她見過太多在苦難中向佛祈求的人。
他們跪拜、燒香、捐供,把一生的希望都拴在那尊泥塑金身的佛像上。
可結果呢?苦還是苦,窮還是窮,那些寺廟收了他們的香火錢,卻從未彎下腰來扶他們一把。
而楚國的人不拜佛,或者很少拜佛。
他們把力氣用在耕田、做工、讀書、造物上,日子卻一天比一天好。
他們臉上的笑,比那些在佛前磕頭磕到流血的人要真實得多。
那佛到底給了人什麼?
觀音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攤開在膝上的手掌。
這雙手曾無數次合十誦經,曾結過無數慈悲印法,曾灑下過淨瓶中的甘露,救過三界中不知多少生靈。
可此刻她看著這雙手,卻覺得它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抓住。
她開始回想自己修行的初衷。
最初她為何向佛?
是為了度化眾生,是為了讓這世間少一些苦痛、多一些安寧。
可如果這世間己經有人找到了不需要佛便得安寧的路子,那她的修行、佛門的一切,又算什麼呢?
她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那根深埋在心頭的細刺扎得越深。
她隱約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可那念頭稍縱即逝,像一條滑溜溜的魚在掌中翻了個身便又溜走了。
她反覆地拆解、追問,卻總覺得差了那麼最關鍵的一步,始終觸不到核心。
若是那人在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