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寶殿的門在佛怨師徒身後緩緩合攏，那兩扇硃紅銅門霎時間時發出沉悶而悠長的低鳴，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輕輕嘆了口氣。
門扉徹底關嚴的剎那，殿中那股凝滯了許久的空氣才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可那一絲鬆動非但沒有讓氣氛變得緩和，反倒讓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更加濃重了。
諸佛菩薩、羅漢揭諦、金剛伽藍，數百道目光齊齊落在蓮臺上那尊沉默的金身之上，等著他開口。
如來卻只是靜靜地端坐著，億萬丈的金身紋絲不動，腦後那圈大日佛光依舊緩緩旋轉，光芒卻比方才暗淡了許多，不知心中再想什麼。
他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那些端坐於雲層之中的菩薩們有人在不安地交換眼神，五百阿羅漢中有人低聲誦了一句佛號，三千揭諦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
可如來始終沒有開口，他只是望著那扇己經合攏的大門，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卻被他壓得一絲波瀾都不曾露出。
文殊菩薩終於忍不住輕輕喚了一聲：“世尊……”
如來抬起手，很輕地擺了擺。
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不言自明的倦意。
他目光掃過殿中那些等著他示下的身影，聲音低沉而平緩地開口：“都退下吧。”
簡簡單單幾個字，卻讓滿殿諸佛菩薩如蒙大赦，卻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眾人齊齊合十行禮，然後便如潮水般悄無聲息地從雲層中散去，文殊和普賢菩薩 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蓮臺上那尊沉默的金身，眼中帶著一絲擔憂，卻終究沒有說什麼。
諸佛菩薩走後，寶殿的大門便又合攏，此時只剩下瞭如來一人。
蓮臺之下，空空蕩蕩，連方才那番唇槍舌劍的餘音都彷彿己經被這滿殿的金光吞噬乾淨了。
如來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虛空中某個並不存在的點上，沉默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他當然知道玄奘說的那些話是對的。
那些在他面前被揭開的銅臺府寇家之事、那些在離佛最近的地方卻活得最不像人的百姓、那些跪在佛前磕頭流血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的苦難，他其實都是知道的。
佛門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中受著萬民供養，可那些供養他們的人，日子卻並沒有因為這供養而好起來。
這是事實。
可那又如何呢？
如來輕輕闔上眼，三界中有很多的事情，並不是自己知道了，就能去改變的。
他何嘗不知道佛門之中有許多道貌岸然之徒，何嘗不知道那些寺廟裡的僧人收了香火錢卻從不曾彎下腰去扶起哪怕一個倒在門口的老乞丐？
可他是靈山之主，他肩上的擔子不是一個老乞丐、一個寇家、一個地靈縣那麼簡單。
他要顧的是整個佛門的興衰，是佛法東傳的大計，是佛門與天庭之間那盤永遠落不完的棋局。
凡間那些百姓的生死，於他而言不過是棋局之外的背景罷了，他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去一一顧及？
只能是苦一苦那些虔誠的百姓了。
玄奘卻偏偏把這些背景拽到了棋盤正中央，硬生生地攤開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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