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傳言半真半假,淨明不過是被安排了一間普通屋舍、吃了一碗素面,可在那些尚未離去的人耳中,那些平淡的禮遇被放大成了一種極具誘惑力的畫面。
一個天資平平的護法都能得到這般善待,那若是換作自己呢?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也悄然離去了。
先是般若堂中一位常年負責抄錄經文的中年比丘,留下一封短短的書信,說“我修行日久,卻未曾見過靈山之外的佛法是什麼樣子,因此決意去楚國親自看一看”。
然後是藥師菩薩座下的一名侍者,走時連書信也未留,只在禪房桌上放了一小包用油紙裹好的草藥,像是某種無聲的歉疚。
再往後,人數便越來越多,有偷偷摸摸連夜離開的,也有光明正大告了假便不再回來的。
靈山漸漸像是被捅了一個窟窿的水囊,水正在從那個窟窿中慢慢淌出去,起初一滴一滴、並不起眼,可流得久了,連站在遠處的人都開始注意到那個水位正在下降。
降龍羅漢再一次求見如來時,神色比上次更加憔悴。
他跪在蒲團上,聲音低啞:“世尊,淨明走了,寶光也走了,連藥師菩薩身邊的侍者都走了。弟子知道世尊心中自有定數,可弟子斗膽問一句,我們當真什麼都不做麼?”
如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古井無波:“降龍,一座山若是根基紮實,被挖走幾塊石頭也塌不了。可若是山根自己先爛了,你便是搬來石頭把洞口全堵死,水還是會從別處滲出去。”
他頓了頓,“你與其去追那些走了的人,不如去看看那些留下來的人,他們心裡頭在想什麼。”
降龍羅漢沉默地退出大殿時,在廊下遇到了一個年輕的比丘,那比丘正在跟同伴低聲說著什麼。
降龍走近時隱約聽到幾個字:“聽說楚國那邊……連靈機學堂的課都是免費的……我有個遠房表兄前些日子去了,說那邊連妖族都能入朝為官……”
降龍腳步一頓,那個比丘看見了他,面色微變,慌忙合十行禮便快步離開了。
降龍站在廊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握緊了拳頭,又在廊柱旁站了片刻,才轉身回到自己的洞府。
他心中清楚,那些傳言他堵不住,那些離去的人也追不回來,可他仍覺得自己應該替靈山守住什麼。
只是他想守住的那堵牆,如今連牆根下的土都己經開始鬆動了。
而在楚國郢都的新雷音寺中,那些陸陸續續投奔而來的靈山舊人正在一個個安頓下來。
他們中有的人起初還帶著試探與戒備,可日復一日地看見城中百姓與妖修並肩而行、看見禪宗弟子在田間地頭幫老農修理靈機水閥、看見學堂裡貓耳小童與人族孩童共讀一卷書、看見病坊中藥師為無錢治病的老人施藥分文不取,那些戒心便像積雪見了日光,一層一層地融化了。
他們開始真正相信觀音在城門口那句“來了就好”,那西個字裡沒有條件、沒有試探,只有一扇敞開的門和不同於靈山的清規戒律。
與此同時,更細碎的訊息又從郢都傳回了靈山。
有人說新佛門的僧人每日早起晚歸,做的是最尋常不過的事,卻比靈山的早課更讓人覺得踏實。
有人說楚國每座城池都有靈機通訊網,能看訊息、查商價、傳書信,出門在外也不怕迷路。
還有人說新佛門的經文不是靠念,是靠身體力行,你若是想學慈悲,便去幫人扛一袋米、修一條渠、陪一個孤老說說話。
這些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傳回來,沒有誇大,沒有渲染,卻比那些誇張的流言更有分量。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心思也越來越活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