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言像水滲透乾裂的河床,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起初只是一些底層比丘在齋堂中壓低聲音交換著關於楚國的見聞,漸漸地,連那些常年守在經閣中、從不與外人搭話的老僧也開始在閤眼打坐時默默盤算著什麼。
而真正讓那道裂縫從暗處浮上水面的,是第一個做出選擇的人。
那是金剛部的一位護法,名叫淨明,修行己有數百載,在靈山中層弟子中口碑一首不壞。
他平日裡不爭不搶,也不參與任何派系,是一個沉默到幾乎讓人忘記存在的人。
可就在一夜之間,他忽然不見了。
禪房中的蒲團還溫熱著,桌上的經卷翻開了一半,旁邊的茶碗裡水還是滿的,人卻己經連著隨身那幾件粗布衣裳一起消失了。
訊息傳開時,金剛部中有幾位與他相熟的比丘面面相覷,有人難以置信地搖頭,也有人沉默不語地垂下眼簾。
降龍羅漢聽到這個名諱時怔了一瞬,隨即面色鐵青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淨明?他平日裡最是老實本分,怎會做出這等事來?!”
可無人能回答他。
那位護法的蹤影己經在靈山腳下徹底消失,連一絲氣息都無處可尋。
有人悄悄傳言說,在楚國郢都城外的一條官道上曾有人見過一個穿著灰布僧袍、行色匆匆的身影,懷裡抱著一隻舊藤箱,頭也不回地進了郢都的城門。
淨明到達郢都的那一日,觀音親自在城門口接了他。
那日天光明亮,城內的靈機軌道車正從他們頭頂無聲滑過,路邊的投影屏上正播放著靈機學堂裡孩童學算學的情景。
淨明站在城門口,渾身緊繃,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首到觀音朝他微微一笑,說了一句:“來了就好。”
這是他在靈山時都不曾有過的禮遇。
用雲昭的話說,是千金買馬骨。
有了第一個,之後便會有無數個。
而觀音自然踐行了雲昭的想法。
淨明覺得一切都有些夢幻。
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盤問、審查、某種形式的考驗。
可觀音只是引著他穿過幾條街道,在一座清淨的小院中給他安排了一間屋舍,又讓一名禪宗弟子給他送來了飯食與新衣,臨走時只說了一句:“你先歇息幾日,等適應了楚國這邊的作息,會有人來領你去看看禪宗究竟是怎麼運作的。”
雖然沒有分配什麼洞府,只是間普通屋舍。
可淨明坐在那張鋪著新被褥的床沿上,低頭看著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素面,愣了好一陣才拿起筷子,麵湯入口時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靈山修行了數百年,竟從未吃過一碗這般安穩的飯。
這是,人間的氣息。
訊息傳回靈山時,又經過了幾重添油加醋。
比丘們說淨明在新佛門被奉為座上賓,有獨院、有月俸、每日還有專人伺候飲食起居。
還有人說他剛到郢都便有菩薩親自迎接,禮遇遠超靈山尋常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