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李姚是唯一能接掌大統的人。旁人縱有其位，卻無其能；縱有其名，卻無其實。
他既重臨長安，大唐便再無可憂之事。
李淵信他……信他能穩朝綱、安西境、開太平。
“若你肯鬆手，不再追索那人……那該多好。”
他聲音很輕，像一縷散在風裡的灰。
大業有人承繼，社稷有了主心骨，他肩上最重的擔子，終於卸下。
唯有一事，壓得他脊背微佝：那個藏在暗處、攪動風雲的影子。
倘若李姚肯就此罷手，不究過往，他便真能閉眼長眠，再無掛礙。
“接掌大統？開創盛世？這些，我自會做到。”
李姚目光掃過李淵臉上那一片鬆弛的欣慰，唇角一扯，冷意浮出，“可眼下不是談這個的時候。我今日來，只問一句……那人的名字，你說，還是不說？”
“你心裡清楚，朕答不了。”
李淵垂眸，停了片刻，才抬眼，“到了今天，你還放不下？”
“沒嘗過苦味，別勸人嚥下藥湯。”李姚指節繃緊，骨節泛白，“太上皇活過六十年春秋，連這道理都不懂？”
他嗓音低下去，卻更沉：“既往不咎？實話說，就算我肯忘，幽州城頭倒下的三百二十七個弟兄，也不會答應。”
“不取他命，這事就永遠沒完。”
他盯著李淵，瞳孔裡燒著兩簇火，“我追他到玉門關外，追他進西域沙海，追他入嶺南瘴林……只要他還喘氣，我就不會停。我要提著他腦袋，擺在幽州舊營的旗杆上，讓活著的人看見，也讓死的人安心。”
沒人知道那半月是怎麼熬過來的。
沒人知道援兵為何遲遲不到，為何糧盡箭絕時，連一道聖旨都杳如黃鶴。
沒人知道血浸透城牆磚縫時，是熱的，還是冷的。
他活下來了。可那些名字，他一個都沒丟。
血債，得用血還。
放手？可以。
讓他自己捧著人頭來見，李姚便親手為他闔上雙眼。
李淵長長吁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他知道勸不動。早知道。只是仍想試一試。
他怕兩虎相搏，必有一傷；更怕兩虎俱亡，留個空蕩蕩的江山，無人收拾殘局。
可李姚的脊樑，從來不是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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