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菱格光斑.何明浩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面前攤著厚重的英文教材,手邊咖啡氤氳著熱氣.
一道纖細的影子落在他的書頁上,伴隨著刻意放柔的嗓音：“何明浩同學,打擾一下,可以……和你說幾句話嗎？”
何明浩抬頭.面前的女生很漂亮,是那種精心修飾過的漂亮.及腰的黑髮柔順地披散著,臉上是看似素淨的淡妝,穿著淺米色的針織衫和白色長裙,氣質清新——甚至,清新得有些刻意,與他腦海中那個總是簡單扎著馬尾.專注看書的身影,在風格上有著微妙的相似感.
是蘇倩.
那個剛被處分.發帖道歉的人.
何明浩微微蹙眉,出於基本的教養,沒有立刻拒絕,但眼神里的疏離顯而易見：“蘇倩同學？如果是關於之前論壇的事,我認為已經處理完畢了.”
“不完全是……或者說,不僅僅是.”蘇倩咬了咬下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幾分我見猶憐.
她在何明浩對面的椅子小心坐下,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指尖卻微微絞著,“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像是辯解……但我真的,只是想找個人說說.關於林奚,關於……我和她之間的一些事.我覺得,你可能也被矇在鼓裡.”
聽到林奚的名字,何明浩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了頓.他靠向椅背,目光平靜地審視著蘇倩：“我不認為在背後議論另一位同學是恰當的行為,尤其是在目前的情況下.”
“如果只是議論,我當然不敢來打擾你.”蘇倩抬起眼,眼眶恰到好處地泛著微紅,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艱澀,“可是何明浩同學,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我會那麼……針對她？就算是嫉妒,也該有個更具體的緣由吧？”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勇氣,然後才緩緩開口,語氣裡浸滿了委屈和隱忍：“我和林奚,高中就是同學.那時候……她就是這樣.仗著自己長得清純,又是周平的妹妹,幾乎霸佔了周平所有的注意力.周平本來對誰都冷淡,唯獨對她……有求必應.任何試圖接近周平的女生,都會被她用各種方式,或明或暗地排擠開.她好像……根本不能容忍周平身邊出現任何其他女生,哪怕只是普通同學.”
何明浩沒有說話,表情在聽到“周平的妹妹”時,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記得林奚和周平關係親密,周平對她的維護顯而易見,但“妹妹”這個稱謂,是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從旁人口中聽到.
蘇倩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用那種飽受委屈的語調說道：“我那時……也和很多女生一樣,對周平有過好感.僅僅是因為和他討論過一次課題,就被林奚記恨上了.她沒明著做什麼,但那種無形的排擠.在周平面前似是而非的話語……讓我很難受.我以為到了大學,離開以前的環境會好一些,可是……”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更像是在控訴：“可是她好像變本加厲了.不僅還是牢牢霸佔著周平,現在……現在連你,何明浩同學,她也……” 她恰到好處地停住,留下引人遐想的空白,眼圈更紅了,“我知道那次擁抱是禮節,我不該那麼偏激地發帖.可我當時真的……真的好不甘心.我怕她又像高中那樣,用那種看似無害的方式,把你也劃入她的領域,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我是一時昏了頭,用了最錯誤的方式……”
她低下頭,一滴淚恰到好處地滑落.“我承認我嫉妒她,我道歉.但我說的這些……關於她的自私,關於她對周平那種……超出普通兄妹的親密和控制,都是真的.他們姓都不一樣,一個周,一個林,誰知道是怎麼回事……何明浩同學,你那麼優秀,我只是不希望你也被她那種表面清純的樣子騙了,像我當初一樣.”
何明浩的眉頭蹙緊了.蘇倩的話裡充滿了主觀情緒和明顯的誘導,他不會全信.但有些資訊,像冰冷的針一樣刺入他邏輯嚴密的思維裡——“妹妹”.“姓都不一樣”.“超出普通兄妹的親密和控制”.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一些畫面：周平對林奚幾乎本能的維護,兩人之間那種難以插足的默契,林奚提及周平時眼中不自覺的依賴和光彩……以前他以為那是情侶間的親密,可如果他們是兄妹？異姓兄妹？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還是重組家庭？
很多猜測讓他一直以來的某些困惑似乎有了出口,又似乎更亂了.有種更復雜微妙的感覺悄然滋生——如果只是兄妹,周平的佔有慾是否過於強烈？而林奚對周平的感情,又是否真的純粹？
他看著面前淚眼婆娑.刻意打扮得清純柔弱.話語裡將林奚塑造成一個佔有慾極強的“綠茶”形象的蘇倩,理智告訴他這不可信,甚至是有意的詆譭.但“兄妹關係”這個新資訊,確實在他心裡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陰影,讓原本清晰的是非對錯,變得有些模糊曖昧.
他沒有表現出憤怒,也沒有表現出同情,只是神情變得更加疏淡,讓人看不透真實想法.
“蘇倩同學,”他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你的情緒和說辭,我聽到了.但我需要基於事實和證據做判斷,而不是單方面的敘述.至於論壇的事,”他站起身,做出結束談話的姿態,“我認為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的處分和道歉,是基於你確實做出的誹謗行為.至於林奚和周平是什麼關係,那是他們的私事,與我無關,也與你無關.”
他收起書和筆記本,語氣冷淡卻不容置疑：“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走了.另外,建議你把注意力放在改正錯誤和自身的學業上,而不是繼續關注或評論他人.”
說完,他微微頷首,徑直離開,留下蘇倩一個人坐在原地.
看著何明浩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門口,蘇倩臉上楚楚可憐的表情漸漸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得意與不甘的冷笑.
眼淚是假的,委屈是裝的,但話裡摻的那點關於“兄妹”的“真相”,可是實實在在的.她看到何明浩在聽到那個詞時眼神細微的變化了.猜疑的種子,她已經成功種下了.何明浩最後那番義正辭嚴的話,在她聽來,不過是維持風度的場面話.真正在意的人,才會強調“與我無關”.
她慢慢擦掉臉上殘餘的淚痕,眼神陰冷.何明浩的反應算不上熱情,但至少沒有立刻厲聲斥責她,還聽她說完了……這就有空子可鑽.周平那邊是銅牆鐵壁,但何明浩這裡,或許已經找到了裂縫.
何明浩走出圖書館,春日的暖風拂面,他卻覺得心頭縈繞著一層薄霧.蘇倩的話不可信,但那個“兄妹”的可能性,卻像一根細刺,扎進了他原本清晰有序的觀念裡.
他需要重新審視一些事情.而這場精心策劃的會面,所盪開的漣漪,也由此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