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店裡的暖光還在紅瓤西瓜上流淌,像給那些裂開的瓜瓤鍍了層蜜糖色的光暈.
徐昌雲剛從半人高的西瓜堆裡探出頭,額角還沾著片翠綠的瓜皮,就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響——不是他啃西瓜的動靜,而是有人踩著滿地蘋果皮走過來,皮被踩得發黏,黏在瓷磚上又被撕開,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響.
他眯起眼望去,逆光裡那個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像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樹苗.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看起來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扎著雙馬尾,髮梢用粉色皮筋綁著,翹得老高,像兩隻隨時要起飛的小翅膀.身上套著件明顯大了幾號的白大褂,領口彆著銀閃閃的聽診器,帶子拖到膝蓋,隨著她的步子一甩一甩.
最顯眼的是胸前掛著的門禁卡,塑膠卡套被磨得有些發白,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印著“門衛/醫生”,照片上的小女孩板著臉,和眼前這個圓臉蛋的小不點判若兩人.
“喂.”小女孩停在徐昌雲面前,仰著臉蛋,肉乎乎的下巴上還沾著點西瓜汁——大概是剛才路過時順手摸了塊樣品.她眼睛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說話時奶聲奶氣,尾音卻微微上揚,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認真:“那麼大人,還那麼膽小,你和美美真像.”
徐昌雲嘴裡還叼著半塊沒咽完的西瓜,紅瓤沾在嘴角,聞言“噗”地噴了顆黑籽,差點被汁水嗆得背過氣去.他手忙腳亂抹了把臉,西瓜汁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胸前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站起來時膝蓋撞到身後的西瓜堆,“咕嚕嚕”滾下兩個圓滾滾的瓜,嚇得他趕緊伸手去扶,結果腳下一滑,差點又坐回香蕉堆裡.
他穩住身形,低頭看著眼前這個頂多到他腰際的小不點,傻了眼:“你……你誰啊?從哪兒冒出來的?這是水果店,不是幼兒園大班.”
“豆豆,溫馨小築旅館首席醫生兼門衛.”小女孩挺了挺胸,聽診器順著胳膊滑到肘彎,露出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的電子體溫計,銀灰色的探頭閃著微弱的綠光.
“剛給9樓的張奶奶看完發燒,她非說自己是被旅館給凍著了,結果我一測——”她掏出體溫計按了下,螢幕上跳出“39.2℃”,“哼,還好我帶了退燒藥.”
她把體溫計塞回口袋,歪著頭打量徐昌雲,像只警惕的小松鼠,“剛才抱著頭喊‘有鬼’的是你吧?美美姐姐只是幫你把堆太高的蘋果箱搬下來,你至於抱著西瓜滾到角落裡喊救命嗎?”
徐昌雲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他梗著脖子往前走了兩步,試圖用身高壓制對方:“嘿你這小屁孩——懂什麼!那箱子倒下來的時候‘哐當’一聲,黑燈瞎火的,誰知道是不是真有鬼?”
他越說越沒底氣,聲音小了下去,“再說了,美美那體型……誰看了不發怵.”
“美美姐姐是長的漂亮了點,可愛了點,力氣大點也很正常嘛.”豆豆說得輕描淡寫.
她忽然湊近徐昌雲,小鼻子嗅了嗅,“你身上有西瓜味,還有…….”
徐昌雲心裡一驚.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口袋裡那顆好看的晶石果然不見了——大概是剛才滾到西瓜堆裡時掉了.他剛想開口問,豆豆已經轉身,小皮鞋“啪嗒”一聲踩在塊亮晶晶的藍色石頭上,正是他的好看晶石.
“找這個?”她抬起腳,用腳尖踢了踢晶石,“這晶石看著確實有點特殊.”
“嘿你還懂這個?”徐昌雲更驚訝了.這晶石是他昨天才從中央區的廢墟里撿的.
他伸手就要去拿:“那是我的!快還給我!”
“先回答問題.”豆豆後退半步,靈活得像只泥鰍,“你剛才為什麼喊‘有鬼’?酒店監控顯示,你抱著頭蹲在西瓜堆裡發抖,比9樓發燒的張奶奶還抖得厲害.”
“我……”徐昌雲被問住了.總不能說自己其實是被蘋果箱倒塌的聲音嚇了一跳,這才條件反射喊了出來吧?他含糊道:“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說著猛地往前一撲,想把晶石搶回來.
可他的手剛碰到豆豆的馬尾辮,手腕突然一緊.
那觸感不像小孩子的手,倒像被什麼金屬箍住了似的,冰冷又堅硬.
還沒等徐昌雲反應過來,豆豆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小胳膊像鐵鉗似的扣住他的手肘,腳下不知怎麼一絆——那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徐昌雲只覺得一股巧勁從手肘傳來,腰腹一麻,整個人像片葉子似的被掀了起來,天旋地轉間時,徐昌雲在空中猛地一個翻身落地.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輕響,酒店大堂的玻璃門從外面被推開.
一陣帶著塵土味的風灌了進來,吹得紀風手裡的報紙“嘩啦”作響.李虎扛著個鼓鼓囊囊的迷彩揹包走進來,軍靴上沾著褐色的泥點,風塵僕僕的臉上蹭了道灰痕,剛想喊“大家,我回來——”,目光掃過水果區,突然卡住了.
他看見徐昌雲站在香蕉堆裡,頭髮上沾著片翠綠的西瓜皮,後背還掛著半塊香蕉果肉,表情像是吞了黃連;對面的小女孩叉著腰,白大褂下襬沾著點香蕉汁,口袋裡露出半截晶石的藍光,腳下還踩著片被踩爛的蘋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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