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香港文化中心。
音樂廳內,燈光如琥珀色的蜜,緩緩流淌過深紅色的絲絨座椅。空氣裡懸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舞蹈,像一群迷途的螢火蟲。
現場幾乎座無虛席,鍾秋旻和妹妹鍾頌伊端坐在第二排。
他穿著定製的黑色西裝,剪裁貼合他修長的身形,領帶是暗紫色的絲質面料,在燈光下泛起幽微的光澤,手指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彷彿是個真正的上流人士。
他的妹妹鍾頌伊坐在他身旁,十八歲的少女,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裙襬上繡著細小的白色雛菊。
她的眼睛很大,是圓潤的杏眼,但因為失明,瞳孔深處沒有焦點,像兩枚浸在清水中的黑色鵝卵石。蘋果肌飽滿,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給人一種孩童般的純淨感。
“哥哥,你緊張嗎?我有點緊張。”頌伊小聲問,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
鍾秋旻側頭看她,眼神軟化了一瞬:“你緊張什麼?”
“我怕……怕打擾到別人。”她低下頭,“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鍾秋旻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像握著一塊微溫的玉。
“不會。”他說,聲音壓低,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你今天很美,比這裡所有人都美。”
頌伊笑了,臉頰泛起淡淡的粉色。她懷裡抱著一束百合,純白色的花瓣包裹在透明的玻璃紙裡,散發出清冽的香氣。
這束花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錢買的——她說,要獻給她的偶像,那個和她一樣看不見世界,卻能用音樂描繪世界的鋼琴家。
燈光暗了下來。
一束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的斯坦威鋼琴上,黑色的琴身反射著冷冽的光,像一頭沉睡的黑豹。然後,側幕掀開,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溫瑜穿著一襲孔雀石綠的緞面禮裙如流水裹身,頸間的同色飄帶似沾了暮色的煙,垂落的裙襬隨著步履漾開柔光,像把一潭深湖裁作了衣袂。
女人烏髮如瀑,幾縷微卷的髮絲輕垂頰邊,襯得她笑意溫軟,紅唇與瑩白耳飾相映,在幽暗的背景裡,襯得整個人既帶著綢緞的冷豔光澤,又裹著幾分江南夜宴般的溫婉韻致。
她走到鋼琴前,面向觀眾席,微微鞠躬。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鍾秋旻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他見過這張臉——不是在海報上,不是在電視裡,而是在五年前。
*
十九歲的鐘秋旻捂著腹部,指縫間溫熱的血液不斷滲出,染紅了白色的襯衫。
他剛放倒了兩個追兵,但第三個人掏出了槍。子彈擦過他的側腹,不是致命傷,但足夠讓他落入下風。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追兵不止三個。
他踉蹌著衝出巷子,視線因失血而模糊。街燈的光暈在眼前擴散,像一團團黃色的蒲公英。然後他看見了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紅色“空車”的燈牌亮著。
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拉開車門,跌進後座。
“開車!”他嘶啞地說,另一隻手摸向腰間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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