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小、小姐,別亂說話……”
鍾秋旻這才看清她的臉。很乾淨的一張臉,不施粉黛,五官溫婉,像古典畫裡的仕女。她的膝蓋上放著一個書包,深藍色的帆布材質,上面已經沾了幾滴他的血,像不小心濺上的紅墨水。
“你流了好多血。”女孩皺了皺眉,語氣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天真的擔憂,“要不要去醫院?”
鍾秋旻搖頭,疼痛讓他的聲音變得粗糲:“不去。”
女孩想了想,低頭在書包裡翻找,掏出一包紙巾——那種印著卡通圖案的、女中學生才會用的紙巾。她抽出一張,遞給他:“那你先擦擦吧。”
鍾秋旻愣住了。他低頭看著那張紙巾,上面印著一隻粉色的兔子,笑得傻乎乎的。他的手上全是血,黏膩溫熱,那張紙巾在對比下顯得荒謬而脆弱。
但他還是接了過來。指尖觸碰到她的手指,少女的手指溫暖而修長。
“你是不是……很窮?”女孩忽然問,眼睛眨了眨,“沒錢去醫院?”
鍾秋旻想笑,但腹部的傷口讓他只能抽動嘴角。
女孩卻當真了。她低頭翻找錢包——一個淺粉色的皮質錢包,上面掛著毛絨玩具掛件。她掏出一疊零錢,都是十元、二十元的紙幣,還有一些硬幣。
“這些給你。”她把錢塞給他,“雖然不多,但應該夠去診所包紮一下。”
鍾秋旻看著手裡那疊皺巴巴的紙幣,又看了看女孩認真的臉。他被追殺了三條街,身上捱了一槍,手裡還握著滴血的刀,而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學生,卻在同情他,在給他錢。
荒謬。可笑。但不知為何,他的喉嚨有些發緊。
“不用。”他把錢推回去,但握緊了那張兔子紙巾,“謝謝。”
女孩似乎有些失望,但還是收回了錢。她好奇地打量他:“你是古惑仔嗎?就像電影裡那樣?”
“……”司機的聲音在顫抖,“求您別說話了……”
鍾秋旻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失血讓他感到寒冷,但那張紙巾在他手心,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溫暖。
“你多大?”他忽然問,聲音很輕。
“十六。”女孩回答,“你呢?”
“十九。”
“哦,那你比我大。”她頓了頓,“你為什麼要做古惑仔啊?很危險的。”
鍾秋旻沒有回答。
他為什麼要做古惑仔?因為父親死了,母親丟下他和雙目失明的妹妹跑了。因為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給過他別的選擇。因為只有成為野獸,才能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但這些話,他無法對一個穿著校服、會給他紙巾和零錢的女學生說。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鍾秋旻拉開車門,踉蹌著下車。夜風很冷,吹在他汗溼的背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回頭,看向車裡的女孩。
她也正看著他,她的眼睛像盛滿了春日的湖水,瞳仁是透亮的琥珀,風一吹,眼波便跟著晃動,連帶著睫毛上的細碎光影都在跳舞。
“喂。”他說,“以後找男朋友,千萬別找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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