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邊燒起了一場盛大的落日。
愛神號的甲板上聚滿了人。女人們穿著流光溢彩的晚禮服，男人們端著威士忌或香檳，三五成群地倚著船舷，等著九點鐘那場據說耗資百萬的煙花表演。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鹹澀的水汽，將人們衣袂吹得獵獵作響，歡聲笑語散落在整片甲板上，像一把被風吹亂的碎金。
鍾秋旻站在上層甲板的私人區域，一隻手搭在欄杆上，另一隻手夾著一支菸。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絲絨西裝，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昳麗，像是從舊畫報裡走出來的民國公子。
海風將他的頭髮吹亂了幾縷，垂落在眉骨上方，他也不去理，只是微微瞇著眼，看著遠處海平面上那條即將吞沒落日餘暉的金線。
溫瑜站在他身側，手搭在他臂彎裡。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裙，顏色近乎墨色，只在領口處繡著幾朵銀線勾勒的茉莉。
長髮被海風吹起又落下，拂過她清冷的面容，她也沒有去攏，只是安靜地站著，臉朝著大海的方向，像是在聽海浪的聲音。
“頭還疼？”鍾秋旻側頭看了她一眼，聲音被海風吹散了大半，但語氣裡的那點關切依然清晰可辨。
溫瑜微微蹙著眉，一隻手按在太陽穴上，指尖輕輕揉著。“嗯，從下午就開始疼了。可能是海上的氣壓太低。”
“回去休息？”
“再陪你一會兒。”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履行某種義務，“等煙花放了再走。”
鍾秋旻沒有立刻回答。他將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猩紅的菸頭在暮色裡明滅了一下，然後他緩緩吐出一口白霧，煙霧被海風撕碎，轉眼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不用。”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乾脆，“頭疼就別硬撐著。我又不是三歲小孩，看煙花還要人陪著。”
溫瑜的手指在他臂彎裡微微收緊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那你自己小心。”她說著，將手從他的臂彎裡抽出來，轉過身朝著船艙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像是她真的在看他一樣，“別喝太多酒。”
鍾秋旻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
“溫瑜，”他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
“你什麼時候開始學會關心我了？”
溫瑜沉默了兩秒。海風從她們之間穿過，掀起她裙襬的一角。
“我只是不想你出事。”她說，然後繼續朝前走去，手指搭上牆壁，步伐穩定，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船艙的入口處。
鍾秋旻望著那個方向，唇角的笑意慢慢斂去。
他將菸蒂摁滅在欄杆上，轉過頭重新看向大海。落日已經沉下去了大半，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餘暉，像凝固的血。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沒有來由，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胸腔裡，不疼，但隱隱地硌著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船艙的方向，溫瑜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見。他又看了看四周——甲板上人聲鼎沸，他的幾個手下散落在各個角落，羅家坤就站在不遠處，人高馬大的身形像一堵移動的牆，正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
一切如常。
鍾秋旻將那種不安壓了下去，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取了一杯威士忌，淺啜一口。冰塊在杯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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