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琳抬起頭,看見他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像是被那目光裡的冷意凍住了。
“阿旻。”她站起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鍾秋旻沒有回應這個稱呼。他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樓下有餐廳。”他說,“我請你吃飯。”
餐廳在中環一棟寫字樓的頂層,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全景。午市套餐一千八一位,是商務宴請的常地。鍾秋旻要了一個靠窗的卡座,服務員遞上選單,他看都沒看,直接點了兩份套餐。
夏琳坐在他對面,雙手放在桌沿,有些侷促地看著周圍的環境。她在外套下襬蹭了蹭手心,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鍾秋旻記得這個動作,每次去菜市場討價還價之前,她都會這樣蹭手心。
“阿旻,你這裡好漂亮。”夏琳輕聲說,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坐電梯上來的時候,耳朵還有點疼。好高啊。”
鍾秋旻沒接話,只是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
夏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她端起水杯,小口抿了一下,她的聲音忽然柔了下來,眼圈微紅,“你還好嗎?”
“還沒死。”鍾秋旻放下水杯,玻璃磕在大理石桌面上,清脆的一聲響,“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夏琳的手一抖,水杯裡的水晃出來幾滴,洇在桌布上。她愣愣地看著鍾秋旻,嘴唇翕動了幾下,卻說不出一個字。
“阿旻,我——你妹妹怎麼樣了?”
“頌伊死了。”鍾秋旻打斷她,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段別人的往事,“六年前。我坐牢的時候,仇家找上門。”
夏琳的臉在一瞬間褪盡了血色。她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她的手死死攥著桌布,指節發白,整條手臂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死的時候,”鍾秋旻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眼睛都沒閉上。她以為我會回來救她。”
餐廳裡有人在笑,遠處傳來刀叉碰瓷器的叮噹聲。背景音樂放著輕柔的爵士樂,薩克斯風嗚咽著滑過每一個音符。
夏琳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樣看著鍾秋旻,嘴唇翕動著,機械而麻木一遍一遍說著“對不起”。
鍾秋旻看著她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仇恨、憤怒、委屈。
“你為什麼要回來?”他問。
夏琳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聲音嘶啞,斷斷續續的:“我……三個月前,查出肝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我想在死之前……見你們一面。”
鍾秋旻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夏琳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你過得好不好。看頌伊……”
她說不下去了。
套餐上來了。精緻的瓷盤裡擺著煎鱈魚和時蔬,擺盤講究,顏色搭配得像一幅畫。
鍾秋旻拿起刀叉,開始吃飯。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夏琳沒有動刀叉,只是坐在那裡,偶爾用袖子擦一下眼睛。
鍾秋旻吃完自己那份,放下刀叉,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是八千港幣。
“你當年給我八千,我現在還你八千。”他站起身,把西裝釦子扣好,“夠你回日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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