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敲門進來時,鍾秋旻正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窗外是中環密不透風的寫字樓群,玻璃幕牆反射著正午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鍾先生,前臺有位女士,說是您母親,想見您一面。”
鍾秋旻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咖啡液麵微微震顫了一下。
“她說她姓夏。”秘書的聲音小心翼翼的,顯然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鍾秋旻轉過身。辦公室很大,深色胡桃木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沒看完的賬目,牆角的真皮沙發上搭著他早上脫下來的西裝外套。
她為什麼會回來?他以為這個女人早就死了。她為什麼還沒死?
“告訴她我沒空。”
秘書猶豫了一下。“她說她可以等。”
鍾秋旻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把涼咖啡擱在杯墊上,隨手翻開一份賬目。“那就讓她等。”
秘書退出去後,鍾秋旻放下筆,起身走到辦公室西側牆壁前。那裡嵌著一面落地單向玻璃,正對著外面的會客區。他按下牆上的按鈕,百葉簾無聲地升起。
會客區裡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瘦削的女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外套,衣領磨出了毛邊。頭髮花白,在腦後鬆鬆綰了一個髻,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著。
她坐得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粗大,皮膚粗糙,是常年做粗活的手。面容消瘦,顴骨微微凸起,眼窩深陷,但眉眼間依稀還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輪廓。
夏琳。他的母親。
鍾秋旻已經十六年沒有見過這張臉了。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九龍城寨那間逼仄的板間房裡。她蹲在門口,把一個牛皮紙信封塞進他手裡,裡面是八千港幣。
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頭髮披散著,臉上化了淡妝,是那晚出門前的樣子。她抱了他一下,又抱了頌伊一下,說“媽媽很快就回來了,你要照顧好妹妹”。然後她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頌伊抓著他的衣角,仰著臉問:“哥,媽媽去哪了?”
他說:“去買糖。”
頌伊說:“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很快。”
很快過了十六年。
鍾秋旻靠在玻璃旁邊的牆壁上,目光穿過那層透明的阻隔,落在夏琳身上。
她低頭看了看手錶,那是一隻很舊的電子錶,塑膠錶帶已經發黃。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輕輕擦了擦鼻尖。
手帕是白色的,邊緣繡著淡藍色的小花,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記得那條手帕。小時候家裡窮,買不起紙巾,母親就用這塊手帕。每天早上出門擺攤前,她會把手帕浸溼了擰乾,讓他和頌伊輪流擦臉。
頌伊總是擦不乾淨,嘴角永遠留著一圈粥漬,母親就笑著用自己的拇指去抹。那時候她的手指是溫暖的,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漂白水氣味。
鍾秋旻閉了閉眼。他按下按鈕,百葉簾重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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