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之巔，風雨蕭瑟，殘血漫山。
慕容恪孤身坐在一塊佈滿裂痕、沾染暗紅血漬的巨石之上，身形枯寂，神容頹敗。
他雙目空洞無神，怔怔望著山谷下方層層疊疊的屍骸，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連呼吸都帶著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蒼涼。
不久之前，這裡還是燕國數十萬精銳雄師的駐紮之地。營寨連綿百里，甲冑映日，旌旗蔽空，兵甲充盈、壁壘森嚴，號稱北地堅壁，可擋天下萬兵。
可短短一日血戰落幕，山河依舊，陣地崩塌，數十萬浩浩蕩蕩的大軍早己煙消雲散，徹底湮滅在這場煉獄般的戰局之中。
他心底一片冰涼，默默自問：數十萬大軍，如今還剩下多少？
寥寥殘兵，零落西散，十不存三。
此戰之前，他運籌經年、步步為營，勘地利、佈防線、整軍紀、練精兵，將所有能預判的風險、能補強的短板、能謀劃的後手盡數補齊。
他心中早己通透，大燕積弊百年、宗室腐朽、民心渙散，對上橫空出世、勢吞山河的紀塵，戰敗早己是註定的結局，無可逆轉。
可他心中依舊殘留著一代名將的傲骨與底線。
哪怕必敗，他也想打得堂堂正正、打得慘烈壯闊，以燕國最精銳的兵馬、最堅韌的防線，拼出一場足以讓天下側目、讓對手動容的血戰。
他不求勝，只求一敗風骨，敗得讓紀塵正視，敗得能為殘破大燕搏出一絲談判的餘地、一線喘息的生機、一點存續的希望。
可現實終究殘酷得刺骨。
沒有勢均力敵的硬碰硬，沒有血染徵袍的殊死搏殺，沒有將士用命的壯烈殉國。
數十萬披甲精銳，未曾盡數倒在乞活軍的刀鋒與投石之下，反倒崩毀於自己人的瘋狂屠戮之中。
營嘯西起，人心崩壞，手足相殘、自相屠戮，數十萬大軍不戰自潰、自毀殆盡。
敗得如此狼狽，如此屈辱，如此荒誕。
如今的大燕，再無底牌、再無籌碼、再無半分與紀塵討價還價的資格。
一絲一毫翻盤、議和、存續的可能，徹底斷絕。
慕容恪端坐石上，喉間發澀，低聲喃喃自語，滿是悵然與不解：“殺這麼多人.........真的有必要嗎？若是俘虜收編、充作勞力奴隸，尚且能留一線生機，為國蓄力。”
話音未落，他又緩緩搖頭，眼底湧上一片通透的悲涼，自我釋懷：“不..........這甚至算不上紀塵所殺。”
他抬眼俯瞰整片北山煉獄，眼底盡是滿目瘡痍。此刻紀塵與乞活軍早己收兵退走，徹底停止了攻勢，可深陷癲狂的燕軍士卒，依舊沒能從極致的恐懼中掙脫出來。
營嘯亂象不止，瘋魔計程車卒依舊不辨敵我、盲目廝殺，哪怕沒有外敵施壓，依舊在無休止地屠戮同袍、消耗自身，白白葬送一條條鮮活性命。
望著眼前這幅自毀自滅的慘狀，慕容恪心神恍惚，眼前的北山血海，與燕國境內常年內亂、兵禍連綿的屍山血海漸漸重疊。宗室傾軋、君臣猜忌、官逼民反、年年征戰，大燕的崩塌，從來不是始於今日一戰，而是早己腐爛根基、病入膏肓。
是他守得太累，也是他回天乏術。
“我……愧對燕國天下，愧對萬民，愧對殉國將士。”
慕容恪眼底翻湧無盡悲慟，面色痛苦至極，身軀微微顫抖，雙膝重重跪倒在泥濘血土之中。風雨吹亂他的鬢髮，血水浸染他的衣袍，他躬身俯首，姿態虔誠而悲涼，如同在跪拜祭奠滿山枉死的英魂，在懺悔自己畢生的無力與缺憾。
“我本該自刎歸天，以死謝罪，了此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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