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養和醫院。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的藥品混合氣味,白色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亮著,把淺灰色的地磚照得一片冷清。
張華從CT室緩緩走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條紋襯衫,袖口鬆鬆垮垮地挽著。他攥著那張剛打印出來的影像報告,沿著走廊朝醫生的辦公室走去。
主治醫生姓何,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早已半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張華推門進去的時候,何醫生正對著傳真過來上的影像皺眉,見對方進來,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張先生,情況不太樂觀,”何醫生把報告攤在桌上,指著上面那片佈滿白色斑點的影像,“你的肺癌已經擴散到了整個肺部,縱隔淋巴結也有明顯的轉移跡象。我的建議是立即入院治療,放療加化療同步進行,或許還能爭取一些時間。”
張華看了一眼螢幕上那片像被蟲蛀過的灰色區域,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聲音平淡如水:“還能爭取多久?”
何醫生沉默了一下:“如果不治療的話,大約兩個月。如果配合治療,可能會有半年,甚至更長一些。”
聞言,張華笑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個跟自己無關的訊息。
“不用了,何醫生,”他把報告摺好放在桌上,“我不想最後的日子在醫院裡過。滿身插著管子,被機器圍著,走都走不痛快。”
何醫生張了張嘴,想要再勸,但看到張華那雙眼睛裡那種平靜得過分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行醫三十年,見過很多絕症患者,有人崩潰大哭,有人憤怒不甘,也有人像張華這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往往這種人才是最難勸的,因為他們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那……我給你開一些強效止疼藥。”何醫生拿起處方箋,寫了幾行字,“疼得厲害的時候吃,切記不可過量。”
“多謝。”張華接過處方,朝何醫生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從醫院大門出來的時候,六月的陽光撲面而來,熱烘烘地裹在身上,讓他一瞬間有些恍惚。
閉著眼睛貪婪地享受了一會兒日光,張華把處方揣進口袋,搭上了回家的巴士。
巴士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頭靠著玻璃,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報仇。
他的仇人名叫陳寶迪,明面上的身份是港島西區一家運輸公司的老闆,但暗地裡其實是港島數得著的一個珠寶走私商。
然而,鮮少有人知曉,這個不可一世的陳寶迪,當年其實是張華父親最為信任的“門徒”。
張華的父親張彼得,曾是港島西區赫赫有名的珠寶走私大王。陳寶迪當年拜在張彼得門下,從跑腿打雜開始,到接觸客戶,再到學會整套走私路數,全都是張彼得手把手教出來的。
然而,陳寶迪學會了本事之後,不僅沒有感恩戴德,反而果斷選擇踢師傅出局。
他用了一招很簡單的計策——向警方匿名舉報了張彼得的一批貨,然後又“好心”地給張彼得指了一條退路,讓他連夜逃去日不過。
張彼得別無選擇,只能帶著妻子和年幼的張華登上了飛往倫敦的航班,從此再也沒有回過港島。
兩年前,張彼得在倫敦東部一間高檔公寓裡鬱鬱而終。
臨終前,他拉著張華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攥著他,渾濁的眼睛裡燒著最後一簇火苗:“替老豆……報仇。陳寶迪,他欠我的,你要替我討回來。”
張華答應了。
可現在的問題是,這仇該怎麼報?
直接衝進去一槍打爆陳寶迪的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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