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整,客廳的雕花雙扇門被兩名侍從推開,衛奕信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比平時梳得更整齊。看起來沒什麼異樣,但是他眼袋下面的青灰色陰影騙不了人。
從昨天美股崩盤到現在,他大概一直沒閤眼。
“陸先生,霍先生,深夜打擾,還請見諒。”衛奕信走上前,依次與眾人握手。
“港督先生客氣了,維護港島穩定也是我們的責任。”陸晨代表眾人回了一句。
隨後,衛奕信坐在陸晨身邊,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感謝諸位今晚能來,現在的情況想必諸位比我更清楚——今早恒指開盤即暴跌,截止今天下午四點收盤,恒生指數跌去四百五十點,跌幅超過百分之十二,滙豐、渣打、長實、和黃、九龍倉——目之所及的,全紅。”
他抬起眼,目光在在座所有人臉上一一掃過。
“現在已經不僅是股市的問題了,明天早上銀行開門,擠提的人群會從滙豐排到皇后大道。信貸市場一旦凍結,中小企業的工資就發不出來,社會就會開始動盪……總之,我今晚請諸位來,是希望聽聽你們的意見。”
他坐下去,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會客廳裡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後李黃瓜最先開口了。
“港督先生,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提振市場,”他把面前那份議程推開,身體往前傾了傾,“長實今天跌了百分之十四。今天上午我找了花旗,花旗說信貸額度已經滿了。我找了滙豐,滙豐說需要重新評估抵押品的價值——但今天我手裡的股票就是最大的抵押品,這些股票一天跌掉一成多,滙豐評估的結果只會是讓我追加抵押,而不是給我新的貸款。港督府必須儘快出手穩定市場信心,否則不出三天,港島所有上市公司的股價都會被打回十幾年前的原形。”
他說完,身後幾個英資洋行的代表同時點頭。
包船王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瓷盤上發出一聲輕響。“穩定市場信心,這個大家都同意。但怎麼個穩定法,恐怕得分清楚。股災不是港督府印鈔票就能解決的。”
“包生這話是什麼意思?”鄭玉銀皺了皺眉。
“沒什麼意思,就是說,救市不能變成救老闆。港島每一家上市公司都希望港督府注資託市,但如果這筆錢最後全流進了英資洋行的口袋裡,那港督府就不是在救市,是在替日不過人買單。”
長桌兩側同時陷入了沉默。
衛奕信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劃了一下,隨後,他轉頭看向了陸晨。
“陸先生,你有什麼看法?”
陸晨把視線從桌上的紋章移開,然後坐直身體。
“港督先生,我只有一個建議——不要只救市值,要救產業。現在真正重要的不是恒生指數跌了多少點,而是港島的實業不能出問題。一旦碼頭停擺,一旦港口沿線的貨物吞吐量真的大幅下跌,那連帶著周邊的維修行業、運輸行業崩潰,整個經濟迴圈才會迎來真正的雪崩。”
議事桌上安靜了一拍。
“碼頭是港島的命脈。航運停了,工廠就沒原料;工廠停擺,工人就沒工資;工人沒工資,市面上連茶餐廳都沒生意。到那時候,恒指跌多少點已經不是問題所在了,街頭站多少失業的人才是。”他停了一下,把視線從衛奕信身上移向長桌兩側的那些英資洋行代表,“至於那些純粹靠槓桿堆起來的投機倉位——那是各位自己的問題。港督府沒有義務替錯誤的投資決策買單。”
幾名英資代表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但面對氣場全開的陸晨,愣是沒有一個人敢當面出聲反駁。
就在氣氛陷入僵局時,坐在靠近衛奕信一側的聯交所主席突然開口了。
他捏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交易資料報告,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佈滿血絲,聲音沙啞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