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縣府衙,縣令周承運跪在滿是箭鏃的青磚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
玄色衣角掃過眼前時,他聽見甲冑碰撞的聲響——劉邦握著劍柄的手停在他頭頂,殿外利幾叛軍的屍首正被拖過青石板,血水蜿蜒成溪。
“聽聞周縣令見叛軍旌旗,便降了城門?”劉邦的聲音裹著寒氣。
周承運喉結動了動,抬頭時正撞上劉邦鷹隼般的目光,那目光彷彿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剜出來審視。
“皇上明察!”周承運說著猛地扯開官袍,露出纏滿繃帶的左臂,傷口處膿血混著布條凝結成痂,
“利機率五千精騎破城那日,臣率衙役巷戰三時辰,直至箭矢盡絕才假意獻印。”
說罷周承運摸索著從袖中掏出半塊染血的虎符,
“此乃利幾欲調陳縣庫銀的信物,臣藏於妻女髮間帶出,昨夜才託流民轉交漢軍斥候。”
劉邦的眼神微微一動,瞥見堂前立柱上深淺不一的刀痕。
周承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聲音突然哽咽,於是從袖中取出一柄鏽跡斑斑的短劍,劍身纏著褪色的紅綢,刃口豁裂處凝結著暗紅的血痂,在夜色中泛著詭異的光。
“這是臣祖父傳下的斬馬劍。”周承運聲音發顫,指尖撫過劍鋒的缺口,
“利幾叛軍破城那日,小兒被擄至縣衙正堂。叛將用劍尖挑起他的下頜,逼他高呼“順天應命”。”
堂外寒風嗚咽,卷著枯葉掠過青磚。周承運咬緊牙關:
“小兒掙脫束縛,奪過這柄短劍,在立柱上刻下了“漢”字,叛軍惱羞成怒,竟將劍尖……”
話音戛然而止。周承運顫抖著將短劍插入地面,劍身嗡鳴如泣。
死寂漫過整個縣衙。劉邦沉默良久,彎腰接過虎符,指腹擦過斑駁血跡:
“你既未降,為何不向朕表忠心?”
“臣不敢以陳縣百姓的性命為賭注。”周承運聲音沙啞如裂帛,
“城中老弱婦孺一千,可戰之兵不過百人,存糧僅夠支撐旬日。若硬戰,叛軍必以雷霆之勢踏平城池——”
周承運說著忽然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
“故臣只得假意周旋,每日虛報糧數、拖延調令,臣賭上闔家清譽,只盼皇上破城之日,臣以罪臣之身陳冤,方顯赤誠。”
周承運說著一陣劇烈咳嗽,“如今陳縣百姓尚餘八百,糧庫雖空,但地窖藏有二十石種子……只求陛下……”
話音未落,劉邦已將披風甩在他肩頭,
“若陳縣三年不能復元,朕便讓你帶著這二十石種子,親自下田耕種。”
周承運身形劇震,遽然抬首,卻見劉邦眸光已斂,只餘一片沉靜:
“劉美人乃陳王遺嗣,你可知曉?”
周承運聞言,瞳光驟凝,旋即伏地叩首,聲線微繃:
“臣惶恐,此事……臣亦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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