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他這幾天是怎麼熬過來的。他眼睜睜地看著夏桑安像是被抽走了魂,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個易碎的娃娃,彷彿一碰就消失了。他怕極了,怕夏桑安就這樣一蹶不振,怕他承受不住這殘酷的現實,怕他餘生都將困在這無邊的灰暗裡。
在生命和無常面前,他陳準終於知道自己渺小得可憐。
帶來的飯菜是陳準自己做的,夏桑安小口吃著,他記得這個味道,這些天他味同嚼蠟般吞嚥下去的食物,全是陳準親手做的。
他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就放下了筷子,盯著保溫盒裡剩下的米飯,再也吃不下去了。
陳準坐在旁邊,努力找著話題,他說最近哪條街新開了甜品店,又說城東河邊新規劃了一片觀光區,種了不少稀有品種的花,等天氣好點可以去逛逛。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關於桑蕪病情、關於京城、關於未來的字眼。可是他們之間那份曾經渾然天成的親密和肆無忌憚的交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話說到最後,兩人之間只剩下了沉默。
良久,現實感抬起眼,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陽光,輕聲開口:“哥,我想出去透透氣。”
陳準心裡猛地一喜,幾乎要落下淚來。夏桑安能主動提出出門,這是幾天來第一個積極的型號,是天大的好事!
他強壓下激動,點頭道:“好,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夏桑安轉過頭,看向陳準佈滿血絲卻因這句話而亮起些許光芒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去海邊吧,我們家後面那片海。我也正好回家拿點衣服。”
第88章
夏桑安從臥室裡出來時, 陳準看著他空著的手,微微愣了一下,但最終什麼也沒問, 只是沉默地接過夏桑安臂彎裡搭著的一件薄外套, 一起出了門。
兩人一路無言, 走到了柒裡公館後面那條熟悉的沿海大道。這裡是他們處於,也是後來無數次並肩散步,定情的地方。鹹澀的海面撲面而來, 記憶也跟著一段一段湧上來。
夏桑安閉著眼睛,深吸了口氣。良久,他才輕聲開口,“哥,京城那邊,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陳準沉默了很久,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望著遠處蔚藍的海平面,最終只是說:“不急。還有些手續和事情要處理。”
夏桑安“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兩人沿著海岸線慢慢走著,聊著一些瑣碎的事情,比如不住校的話租房子要租哪裡, 京城學校的軍訓是不是像傳說中那麼嚴格。但每一次, 當話題看似要平穩地進行下去時, 夏桑安總會突然毫無徵兆地插進一個問題。
“哥, 如果不住校,房子你找好了嗎?”
“那邊的軍訓是不是很早就開始了?”
每一個問題都讓陳準的心揪緊一下, 他只能含糊地應著,努力將話題拉回安全的表面。說到最後, 兩人之間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夏桑安停下腳步,盯著那些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的浪花,從口袋裡摸索出一樣東——一枚硬幣。
他用指尖反覆摩挲,輕聲道:“這硬幣,是夏則明的。”
陳準看向他,沒有打算,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當年他們離婚,我媽帶著我搬出去,我原來那個家很小,小到從沙發走到門口只需要幾步,小到夏則明只要抽上一晚上的煙,整個客廳就沒法待人了。”
“我媽帶我走的那天,我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夏則明起身去拿煙,這枚硬幣,就從他褲子口袋裡掉出來。它滑到我腳邊,我就留到了現在。”
他抬起眼,看向陳準,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在遇到你之前,它幫我決定過很多事情。”
他將那枚硬幣遞向陳準:“哥,你幫我拋一次吧。讓它最後再幫我選一次。”
陳準的掌心是滾燙的,燙到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指尖有多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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