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糟老頭子,看這叫辦的什麼事嘛。”
他揉了揉眉心,顯然這句話罵的不是餘兆年,罵的是金陵城裡那位批了這道旨意的人。
合葬大祭的章程是兵部擬的,可準了的人是他爹。
老朱打了半輩子仗,論行軍佈陣、論駕馭群臣,天下沒幾個人比得過他,可論體恤底層軍戶的瑣碎心思,坐在乾清宮裡批奏本的人,到底隔了一層。
這話擱在朝堂上,御史能參他十本。
可他是坐在餘家村的石桌旁,嘴裡嚼著陣亡弟兄家閨女熬的魚湯,罵的是自己親爹,旁邊幾個人想裝沒聽見都來不及。
朱橚沉了片刻,抬起頭來。
“合葬大祭的事,本王會向陛下上書,逐一修改章程,陣亡將士該有獨立的墓碑便有獨立的墓碑,該有單獨的墳塋便有單獨的墳塋,絕不能讓他們的家人連磕頭燒紙都找不著地方。”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投向了東北方向。
“而且,區區聚寶山配不上他們。”
方克勤的手一頓。
“赤勒川一萬兩千忠魂,拿命給大明換回來的太平盛世,憑什麼埋在城外一座連名字都叫不響的野山坡上。”
“他們該葬在鐘山,與國同脈,受萬世香火。”
方克勤整個人僵住了。
鐘山。
紫金山。
那是陛下今年剛剛欽定的帝陵選址,大明朝的龍脈所在,將來天子百年之後的長眠之地。
滿朝文武都知道那座山意味著什麼。
而吳王殿下說,要把那些泥腿子出身的陣亡將士,葬在那裡。
方克勤的嘴唇動了兩下:“殿下,鐘山是陛下的萬年吉壤,龍脈所繫,社稷根本,那裡將來是天子的陵寢,如何能葬這些……這些泥腿子出身的兵卒?”
“如何不能?”朱橚打斷了他,“陛下當年也是泥腿子出身,放過牛,要過飯,餓死了爹孃連口棺材都買不起,裹著草蓆下的葬。如今他做了皇帝,選了天底下最好的山頭給自己修陵寢,這沒有錯。可那些替他朱家賣命、替大明百姓擋刀的人,憑什麼不配跟他葬在同一座山上?”
“他們不是泥腿子,他們是大明的脊樑骨。”
周大山和陳有年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眶同時泛了紅。
方克勤的手攥著膝蓋上的官袍,攥得布料都擰出了褶子。
他做了半輩子的官,從未聽過哪個天潢貴胄能說出這種話來。
朱橚轉過頭。
“妙雲。”
徐妙雲從餘小魚那邊走了回來,聞聲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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