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見父親偃旗息鼓,趕緊堆出笑來打圓場:“娘說得是,兒臣也不是怪五弟,就是想他想得慌。這些天兒臣每回去東宮看他,坐在鋪位旁邊說上半天的話,他也不應一聲,好不容易等到他醒了,兒臣還沒見著面呢,心裡頭實在是急得不行。”
馬皇后放下茶盞,目光就勢落在了他身上,笑意忽然揚了起來。
“急得不行?那正好,趁著這股急勁還在,標兒,有件事娘正好問問你。”
朱標的笑僵在了臉上。
“前些日子,滿朝文武勸你父皇留王保保一命,以安北元降將之心,你父皇在朝會上也確實準了。可後來你是不是在背地裡給你父皇出了些鬼主意?什麼明著殺了有損國體,暗地裡讓他後背中八刀,然後對外宣稱是畏罪自裁。”
朱標的臉色變了。
馬皇后的聲調沒有升高,可每個字都帶著壓力。
“還有什麼脖子上勒了三道繩印,對外說是如廁時失足跌倒。屋子裡燒成一片灰燼,對外說是半夜翻身踢翻了燭臺走了水。好你個朱標,虧你想得出來,這些法子是誰教你的?你從哪本書上翻出來的?”
朱標額上沁出了一層細汗:“娘,兒臣只是和父皇私下商議了幾種可能的法子,並沒有真的要那麼做。”
“你倒是沒做,可你那些法子遞到你父皇面前的時候,你父皇可是認認真真琢磨了一整夜。”馬皇后搖了搖頭,“滿朝文武都說太子殿下仁厚寬和、溫恭謙讓,是大明社稷之福。依我看你就是個黑芝麻餡的湯糰子,外頭裹著一層白麵皮,咬開來裡面全是黑心的。”
朱元璋埋在飯碗後面偷偷彎了嘴角。
好。
罵得好。
罵了老大,就不會罵咱了。
死道友不死貧道。
他甚至還頗為愜意地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而馬皇后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轉了過來。
“朱重八,你在那樂什麼?”
朱元璋的嘴角瞬間拉平了。
“老大的心思歪了,根子在你身上。”
馬皇后將戰火蔓延到了朱皇帝的身上,把他們兩個一起掃了進來。
“你們父子倆,一個老的天天琢磨著怎麼打壓浙東文官,搞那套厚黑的帝王權術,恨不得底下的人鬥得你死我活,自己坐上頭當漁翁。另一個小的,一門心思想著把自己的老師再往上推一步,讓劉伯溫坐穩了相位好替浙東清流踩淮西勳貴一腳,自以為在幫大明正本清源,說到底還是拉一派打一派的老套路。淮西踩浙東、浙東踩淮西,大明的朝堂就成了你們兩撥人的角鬥場了。”
父子二人同時垂了頭。
“再看看人家橚兒。”馬皇后的語氣緩了兩分,可那兩分緩裡頭裹著的分量更重了,“他跟我說,淮西也好浙東也罷,鬥到最後肥的是蛀蟲,爛的是朝廷。大明的海疆外頭還有多大的天地,你們抬眼看過嗎?與其把這些心思花在自家鍋裡攪勺子,不如把兵馬和氣力往外頭使,給後世子孫掙一份真正撐得起門面的家業出來。”
“一個孩子都想得明白的道理,你們爺倆坐在這裡吵了半天,吵的是什麼?吵的是往中書省裡塞什麼人、往御史臺裡留什麼人,全是在自家鍋裡攪勺子。你們還好意思說橚兒醒了不來見你們?他要是聽見你們方才這番話,怕是扭頭又走了。”
暖閣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朱元璋和朱標坐得端端正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伺候在旁邊的宮女太監們齊刷刷地低了頭。
目不斜視,耳不旁聽,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寫著“奴婢什麼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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