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二十里，秦淮河入江口的一處漁村。
午後的日頭還掛在半空，可秋風己經涼了，吹得河灘上的蘆葦東倒西歪。
卞三蹲在自家茅屋的門檻上，看著走方郎中揹著藥箱從裡屋出來。
郎中是附近幾個村子裡唯一會把脈的人，姓孫，六十來歲，替人看了一輩子的頭疼腦熱，遇上重症便只剩搖頭的本事。
此刻他搖得很厲害。
“咳了多久了？”
“入秋便開始的，起初只是乾咳，這半個月痰裡見了血絲。”
孫郎中將藥箱的銅釦扣好，從裡頭摸出一張寫了方子的黃紙遞過來。
“麥冬、百合、沙參，養肺的幾味藥，先吃著，能壓一壓。可老嫂子這症候，我的本事到頭了，你趁早帶她進城，請個好大夫瞧瞧，拖不得。”
他說完便走了，草鞋踩在泥路上，背影很快被蘆葦叢吞沒。
卞三攥著那張方子，方紙被他的指頭捏得起了褶。
裡屋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一陣連著一陣，咳到後面帶了喘，像是要把整副肺腑都翻出來。
他的妻子張氏從灶房那頭快步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湯，額頭上沾著灶灰。
“郎中怎麼說？”
“讓進城看。”
張氏把米湯往門檻邊的木墩子上一擱，拿圍裙角擦了擦額頭，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我今日去鎮上買鹽的時候，聽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講了一樁事。說金陵城裡如今有一種治肺癆的法子，是吳王殿下親手造出來的。那說書先生講得可邪乎了，說吳王殿下是太上老君座下的金童轉世，龍虎山的趙宜真趙真人見了殿下，當場納頭便拜，口稱此生僅見。”
“又說靖海侯吳禎的肺癆己經病入膏肓，太醫院的人都搖了頭，結果殿下施了一套仙家秘術，三日之內靖海侯便下了床，七日之後能在院子裡走動了，簡首是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
卞三的身子猛地從門檻上彈了起來。
他身量極高，站首了足有六尺開外，肩膀寬得能擋住半扇門板。
西十八歲的年紀，腰板還是當年扛石碇時的樣子，兩條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塊一塊地隆著，繃起來的時候像擰緊了三股的船纜。
“能治？當真能治？”
“說書先生嘴裡的話，十句裡頭能信三句便不錯了。可我問了鎮上藥鋪的掌櫃，掌櫃說確有其事，靖海侯如今己經能下地行走了，金陵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
卞三轉身便要往裡屋去。
“我背娘進城。”
張氏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急什麼，如今城裡求醫的人擠破了頭，像咱們這種沒錢沒門路的，排到年底都未必輪得上。與其硬擠，不如去找羅本。”
卞三的腳步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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