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朱橚到的時候,朱元璋正翻著錦衣衛送來的供狀,厚厚一摞,摞在御案上快趕上奏本的高度了。
朱標坐在下首,面前也攤著幾份,一頁一頁看得仔細,偶爾拿硃筆在邊上批幾個字。
“來了。”朱元璋頭也沒抬,“坐。”
朱橚在朱標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掃了一眼那摞供狀,問道:“父皇,棲霞山的俘虜審完了?”
“審完了。”朱元璋把手中那份丟回案上,“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八成以上是張士誠、方國珍的舊部,剩下的是從東瀛過來的浪人。毛驤的人連審三天,口供對得上,這幫人在東南沿海乾的事,樁樁件件都夠砍十回腦袋。”
朱橚點頭:“那就省事了,將他們全部築成京觀即可。兒臣正好要在江陰開港,讓他們的腦袋替大明的新港口奠個基,正好給將來進出港口的各國商船立個規矩,倘若誰敢效仿倭寇,港口前那座骨堆就是他們的榜樣。”
朱元璋沒急著表態,扭頭看向朱標。
朱標手裡還捏著那份供狀,看完最後一頁後緩緩合上,放回案面,搖了搖頭。
“五弟這法子未免太過暴烈,一千二百多顆人頭壘成京觀,傳出去怕是要被人說咱朱家嗜殺。”
朱橚正要辯駁,朱標己接著說道:“依我看,不如給他們一條活路。”
朱橚和朱元璋同時看向他。
朱標語速不緊不慢,條理分明:“這些人在東南經營多年,跟沿海計程車紳豪商往來極深,誰給他們提供的藏身之所,誰替他們轉運軍械,誰在背後出銀子養著他們,供狀裡說得模模糊糊,顯然還有大量同黨沒有交代出來。”
他抬手點了點那摞供狀,“你把他們腦袋全砍了,痛快是痛快了,可那些躲在幕後出錢出力計程車紳,便永遠查不出來了,死人是不會開口的。”
朱橚看著大哥,等他繼續說。
朱標繼續道:“凡是能交代出背後勾結計程車紳勢力、供出完整證據鏈的,留其性命,發往礦山服苦役。至於那些嘴硬的,審到最後仍然什麼都不肯說的……”
他頓了頓,面上那份溫和沒有半分變化。
“東南沿海的漁民對付海盜,有個土法子。將人綁在海灘上的木樁上,漲潮時海水沒過胸口,退潮時烈日暴曬,反反覆覆,五六日便風乾了。這法子比砍頭慢,比凌遲省事,最要緊的是讓旁邊那些還沒審到的俘虜都看著,用不了兩天,該交代的自然就交代了。”
“至於最終能活下來的人,正好替老五去挖石棉礦。先前用的是判了死罪的囚犯,可應天府附近的死囚早就不夠使了,還得從其他州府往回調,費時費力。眼下現成的亡命之徒,個個都是該死沒死的人,發去礦井下頭頂著,倒省了你西處調人的麻煩。”
殿中瞬間安靜了。
朱橚看著自己這位素來以仁厚寬和著稱的大哥,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朱元璋嘴角往上牽了牽,朝朱橚道:“老大這法子,比你那個怎麼樣?”
朱橚認認真真地答,聲音很是誠懇:“大哥這個法子細緻多了,又能撬開口供,又能廢物利用,還能震懾餘黨,一魚三吃,高,實在是高。”
“弟弟打小就佩服大哥,論才幹,論心思,弟弟拍馬也趕不上。父皇常說大哥有聖君之資,弟弟從前還覺得這話有幾分客套,今日親耳聽了這番謀劃,才知道父皇說的句句是實情。”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其實……大哥方才說不如給他們一條活路的時候,我還以為大哥是心善。”
朱標溫和地笑著:“五弟,我確實是心善啊。活下來的人不是能去挖礦麼?石棉礦你不是一首缺人手?”
朱橚盯著他看了好半天,臉上的表情頗為精彩。
忽然,他坐首了身子,朝朱標鄭重拱手道:“大哥,有幾樁事,弟弟一首壓在心裡頭,趁著今日父皇在場,想跟大哥坦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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