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茵萊特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鬧。城堡舞臺的方向依然傳來隱約的音樂聲，但迷宮周邊的攤位區才是真正煙火氣的地方——五顏六色的棚頂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著暖色的燈串，像是被隨意撒了一地的碎星。
空氣裡混合著油炸麵糊、烤香料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味，偶爾還有幾聲小販用奇怪的音調吆喝的叫賣聲。
普利凱特走在前面幾步的位置，紅色的長髮在她身後輕輕晃動，那個呆毛隨著她的步子在空氣中畫著小小的弧線。
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很輕，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格林，確認他還跟著。那眼神不像是在確認方向——更像是在確認他還在，確認他沒有在某個轉角突然消失。
她帶著格林拐進了一條窄巷。攤位在兩側排列開來，木質的檯面被油漬和醬汁染成了深淺不一的棕色，每個攤位的老闆都不太一樣——有的像人，有的不太像人，有的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不確定的狀態，但他們都朝著來往的顧客咧嘴笑，露出整齊或不整齊的牙齒。
普利凱特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來。那攤位上擺著的食物賣相參差不齊，有些是焦黑的不明塊狀物，有些是顏色過於鮮豔的湯羹，有些則散發著讓人本能想要後退的氣味。
普利凱特的目光在那些食物上掃了一圈，最終停在角落裡的一杯飲品上。
那杯飲品是淺紫色的，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而泡沫上面——漂浮著許多小小的、圓形的深色顆粒，每一個顆粒的中心都有一點白色的亮點，在燈光下看過去，像是無數只正在注視著你的小眼睛。
“這個，”普利凱特指著那杯東西，像是撿到了寶貝一樣，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得意的興高采烈，“看起來應該能吃，你應該不會特別介意吧？”
格林看了那杯奶昔一眼。那些小眼睛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液麵上，並不整齊，但每一個都在微微轉動，像是真的在觀察周圍的一切。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攤主遞來的另一杯，放在手裡端詳了幾秒，試探性地喝了一口。
味道……還行。帶著一種類似於莓果和薄荷的混合氣息，淡淡的甜，不膩，那些小眼睛在舌尖上化開時會釋放出一點點酸味，像是某種微型的氣泡，讓整杯飲品的口感層次豐富起來。
不難喝。甚至可以說，是這座遊樂園裡少數真正能入口的東西。
普利凱特捧著屬於她自己的那杯，卻沒有急著喝。她將它端在掌心，雙唇貼在杯沿上，做出正在飲用的姿態，但她的目光完全沒有落在杯子上。
她的視線越過杯子邊緣，越過淺紫色的泡沫和那些轉動的小眼睛，直直地落在格林身上。
她看著他。金色的五角星瞳孔在暖色的燈光下閃閃發亮，像是有細碎的星塵在裡面緩慢地旋轉。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低頭喝奶昔時低垂的睫毛，看著他握著杯子的手指，看著他的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動了一動。她的目光那麼專注，像是要把眼前這幅畫面一幀一幀地拆開，每一幀都要單獨裝進記憶裡，反覆翻看。
格林感受到了那道視線。很難感受不到——她盯得太認真了，認真到像是一幅正在被臨摹的畫作，每一根線條都被她反覆描畫，把格林的邊邊角角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他偏過頭，對上她的眼睛。
普利凱特沒有躲閃。她只是彎了彎眼角，露出一個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孩子般的笑容，然後終於低頭喝了一口自己手裡的奶昔。
但她喝完後很快又抬起了頭，重新把目光貼到他臉上，那副專注的樣子，像是在進行某種極其重要的儀式。
格林終於忍不住了。
“普利凱特，你為什麼一直在看我？”
“嗯——”普利凱特眨了眨眼睛，像是被他說中了什麼可愛的小秘密。她坦然地承認了，聲音裡帶著奶昔的微微涼意，“因為你好看嘛。”
“……謝謝？”
格林看著她。這個回答簡單到讓人無法反駁。他沒有繼續追問，但他心裡那個疑問像是水面上的浮標一樣，又向上浮了一點點。
普利凱特對他的興趣太大了。那種興趣不像是對一個普通觀眾的偏愛，也不像是偶像對粉絲的例行回饋——它更深，更真切，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認識他很久才會有的親密感。
他之前見過這種人嗎？不，沒有。哪怕是在莉耶芙的那些輪迴裡，在那些被重置又被重置的箱庭世界中，他也肯定從未見過普利凱特這張臉。
他的記憶裡沒有這個人。沒有任何關於她的片段，沒有任何她曾經出現在他生命中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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