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邁入迷宮入口的那一刻,周圍的空氣變了一種質地。不再是庫茵萊特夜晚那種混雜著食物香氣和音樂聲的暖融融,而是一種更加沉靜的、像是被封存在玻璃罐裡的涼意。
但格林沒有在意這些,他已經走過太多迷宮了,這些灰色的石磚和交錯的岔路對他而言就像是閉著眼也能走過的日常。
然而走了大約五分鐘後,他意識到了不對。
太安靜了。
迷宮裡的怪物不見了。那些從牆壁陰影中伸出的枯瘦手臂、從地面裂縫中探出的扭曲面孔、從頭頂通風口落下的身形——全部消失了。牆壁乾淨得不正常,連那些暗色的藤蔓都像是被修剪過一樣,整整齊齊地貼在石面上,沒有一根多餘地垂落下來。
格林停下腳步。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通道中微不可聞地迴響。他轉頭看了看身側,然後又轉回來——不對,他身側應該有人。
普利凱特不見了。
他記憶裡最後一幀畫面是她拉著他走進迷宮入口時那個頑皮的笑容,紅色的長髮在風中揚起,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
然後在某個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刻,那觸感消失了。她的手掌、她的溫度、她的存在感,像是被一塊橡皮輕輕地擦去了,只剩下他自己站在空蕩蕩的通道中央。
格林站在原地看著身旁的空氣。那片空白處本來應該有一個人。他應該覺得正常,覺得理所當然——普利凱特有著超乎想象的力量,她消失又出現、出現又消失,這本來就是她被稱作紅偶像之下的另一層面目。
她不需要他的保護,她不需要他的尋找。
但格林發現自己的腳已經邁出去了、向前、沒有任何猶豫。
他走過第一個岔路時轉頭看了一眼左邊的通道,然後又轉向右邊。他的步伐從走變成了快步,從快步變成了小跑。石磚在腳下發出急促的響聲,在空曠的迷宮中迴盪開來,像是一連串被扔進水裡的石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麼——普利凱特不會有事,她甚至可能正在某面牆壁後面看著他,帶著那種調皮的笑容——但他的腿沒有停下。
上一次擔心別人是什麼時候?格林想不起來。太久遠了。遠到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失落帝國裡那些被他珍視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他在廢墟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再把心放在別人身上。擔心意味著在意,在意意味著脆弱,脆弱意味著當那個人消失的時候,你會碎得更加徹底。
但他現在正在跑。跑過灰色的石磚,跑過一扇又一扇假門,跑過那些曾經潛伏著怪物如今卻空空蕩蕩的角落。
心臟在胸腔裡擂動著,一下一下,沉悶而有力,像是被人從內部敲擊的鼓面。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擔心的人是誰——普利凱特?還是愛麗絲?
還是她們重合在某個點上的存在?他只知道他必須找到什麼,必須抓住什麼,不能讓這片迷宮把最後一個存在也吞進去。
他轉過一個彎道,腳步在石板上擦出短促的聲響,然後他看到了光。
那面鏡子立在通道盡頭的拐角處,大約一人高,邊框是暗色的木質,表面泛著柔和的、像是水面上月光的銀色光澤。而在鏡子前面,靠著牆角坐著一個身影。
金色的頭髮——藍白相間的衣裙——髮間繫著一條藍色的綢帶,蝴蝶結的邊緣微微有些鬆散,像是被風吹亂了很久沒有重新打理。
格林放慢了腳步。他走近,那個身影在他視野中逐漸變得清晰——但那輪廓像是被一層輕霧籠罩著,她的臉他看不真切,五官的位置存在著,卻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得讓人無法辨認。
她比之前那個自稱妹妹的愛麗絲身影差不多一些,但是身形更加單薄,肩膀微微向內收著,像是想要把自己縮成一團,藏進某個別人找不到的縫隙裡。
格林站在她面前幾步遠的位置,低頭看著她。他不認識這張臉——他認不出她的五官,認不出她具體的模樣——但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那種感覺比記憶更早到達,在理性來得及判斷之前,一種從靈魂深處翻湧上來的、灼熱的確認已經在他體內沸騰開來。
她是愛麗絲!
不是那個戴著假面、操控著他的齒輪、讓他穿越不可思議之國去尋找她的那個妹妹愛麗絲、女兒愛麗絲或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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