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死心塌地
漢關，校場。
翌日清晨，冬日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漢關寬闊的校場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萬餘名即將奔赴戰場的將士，列成森嚴的方陣，肅立於寒風之中。墨色的北境軍旗、深藍的北越玄鳥旗、以及那面巨大的“洛”字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是西征以來第一次正式的全軍誓師。
按照慣例，這樣的場合，主帥應當登臺高呼，宣講保家衛國的神聖使命，激勵士氣，鼓舞人心。所有人，包括太子劉天、蕭蘭山，以及那些朝廷派系的將領，都做好了聆聽一番慷慨激昂、大義凜然演說的準備。
然而，當洛塵的身影出現在點將臺上時，眾人卻愣住了。
他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玄色甲冑，只是一襲簡單的墨色棉袍，外罩半舊大氅，臉色依舊蒼白得可怕，被兩名親兵攙扶著，緩緩坐到臺中央那把鋪著厚厚皮毛的椅子上。他坐下後，甚至還微微喘息了一陣，彷彿從行轅到這裡的短短路程，己耗去他太多氣力。
臺下，鴉雀無聲。數萬雙眼睛，聚焦在這個病弱卻彷彿蘊含著無窮力量的年輕人身上。
洛塵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或亢奮、或緊張的面孔。沉默了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虛弱沙啞，卻清晰傳遍整個校場：
“今日叫大家來，不是什麼誓師大會。就是聊聊天，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此言一齣，臺下不少將領面露愕然。聊天？在戰前？
洛塵卻彷彿沒看到那些異樣的目光，繼續道：“我問問你們，為什麼當兵？”
這個問題太過寬泛，也太突然。臺下一陣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前排一名滿臉風霜、左臉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黑騎軍百夫長，率先抱拳，甕聲甕氣地開口：“回都護！末將黑騎軍第三營百夫長王強，當兵二十年了！末將當兵，就是為了保護咱們北境的家人、百姓，不受外族侵擾！讓那些北莽崽子，不敢越過邊境一步！”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名身著深藍戰袍的北越軍官也踏前一步，朗聲道：“都護！末將北越水師校尉陳淮生！末將當兵，是為了保證咱們北越的海路暢通，商船安全！北越靠海吃飯，海上不安寧，大家都沒好日子過！國家興旺，匹夫有責！”
緊接著，一名面容沉穩的北境邊防軍將領沉聲道：“末將當兵，是為了北境的長治久安！讓咱們的後代，不用再像咱們這代人一樣，天天打仗！”
幾個回答，都堪稱“標準答案”，正氣凜然，無可挑剔。臺下不少人暗自點頭，這才是當兵該有的覺悟。
點將臺上，洛塵聽完，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極淡的、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他緩緩搖了搖頭。
“很不錯，都是好志向。”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那幾個回答的將領心中一凜，“但今天，我想聽點不一樣的——真話。”
他頓了頓，迎著數萬雙疑惑的眼睛，抬起手，有些費力地指了指自己：“我先帶個頭，給你們打個樣。”
臺下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我洛塵，”他的目光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整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這刀光劍影裡滾來滾去，圖的什麼？保家衛國？光宗耀祖？都有一點吧。但最實在的，最讓我自己心裡癢癢的——”
他嘴角那抹笑意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逗弄這些緊張計程車兵：
“是能讓家裡過上好日子。還有……”他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緩緩道，“娶上十八個老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校場上，兩萬餘人，彷彿瞬間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停滯了。
太子劉天站在遠處觀禮臺上，臉上的表情如同被雷劈中，嘴巴微張，半天合不攏。蕭蘭山也愣住了，隨即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該作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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