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90白首少年·心燈孤守
永安西年，五月十七，夜。
北莽大軍如退潮般向北撤去，捲走的是三十里連營的烽煙，留下的是滿目瘡痍的北境大地與數萬具無法瞑目的屍骸。甘城，這座曾幾度易手、在血火中殘喘的邊城，終於迎來短暫卻沉重的安寧。
城南，臨時搭建的傷兵營綿延數里，哀嚎與呻吟在夜色中交織成一片悲鳴的海洋。血腥氣、草藥味、焦炭氣混雜在一起，充斥在每一寸空氣中，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在這片傷兵營的最深處，一座由北越水師旗艦上拆下的檀木廂房改建的營帳，靜默地矗立著。帳前，一道身影如石雕般立在寒風中，一動不動。
洛塵。
僅僅數日，那個在聚寶坊搖骰揮金、在春香樓放浪形骸、在雲州街頭縱馬嬉笑的紈絝世子，己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面容枯槁、眼神死寂的少年。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一頭黑髮。
十九歲，本應是烏髮如墨、意氣風發的年紀。可此刻，在營帳前懸掛的風燈映照下，那原本濃密的黑髮中，竟己摻雜了刺目的銀白。不是幾縷，而是大片大片，如同北境深冬的第一場雪，突兀而殘酷地覆蓋在他頭上。黑與白交織，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灰敗。
他仍穿著那身玄甲，甲冑上的血跡己乾涸成深褐色的斑塊，肩甲處一道猙獰的裂口尚未修補，露出內裡染血的襯袍。猩紅披風不知去向，或許早己在廝殺中碎裂遺失。他就這樣站著，未戴頭盔，未佩刀劍，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有凝固的血痂。
他在守門。
守的，是北越公主林霜的營帳。
三日前，北莽最後一場反撲中，一支潰兵流矢意外射穿林霜所在的後勤指揮車駕。雖然親衛拼死抵擋，箭矢仍擦過她的左肩，傷口不深，卻淬有北莽巫醫特製的瘴毒。隨軍的北越御醫與洛塵軍中的醫官會診兩日，用盡方法，也只能勉強壓制毒性蔓延。自昨夜子時起，林霜持續高燒，昏迷不醒，氣息一度微弱如遊絲。
洛塵便是在那時來到帳前的。
從昨夜到現在，整整十二個時辰，他未曾離開半步。不飲，不食，不眠，不言。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軀殼，只是固執地守著那扇緊閉的帳門。
有軍士想為他披上大氅，被他無聲推開。
有醫官想勸他進些湯水，他恍若未聞。
連楓林羽重傷昏迷前最後的囑託“世子保重”，似乎也未能傳入他耳中。
他的世界，彷彿只剩下眼前這頂營帳，以及帳中那個生死未卜的少女。
……
“洛塵。”
低沉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丹拄著一根臨時削制的木拐，一瘸一拐地走近。這位六皇子在昨日的巷戰中為掩護百姓撤退，左腿被倒下的樑柱砸中，脛骨裂了道縫，此刻行走艱難。他臉上也帶著新添的擦傷，鎧甲卸去，只著一身染血的素色中衣，外罩一件尋常士兵的舊棉袍，再無半分皇子威儀。
他停在洛塵身側三步處，沒有試圖靠近，只是同樣望向那扇緊閉的帳門，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
“林公主吉人天相，北越御醫己用了鎮國之寶‘海心蓮’，毒性暫時穩住了。”
洛塵毫無反應，連眼睫都未曾顫動。
劉丹頓了頓，目光落在洛塵花白的頭髮上，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說什麼，只是將柺杖靠在一旁殘破的木架上，自己也尋了塊還算平整的石塊，緩緩坐下。
他沒有勸洛塵去休息，沒有勸他進食，甚至沒有試圖說些寬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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