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創造奇蹟的代價……或許就是那一夜之間摻雜進黑髮中的刺目銀白。
洛天罡猛地一抖韁繩，催馬沿著江岸向北疾行。他不敢再多看那血色的江水，怕再多看一眼，心中那名為“堅強”的堤壩，便會徹底崩塌。
八月初九，隊伍秘密抵達甘城。
當那座曾經北境十六州中最為繁華、號稱“塞上江南”的雄城出現在視野中時，洛天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記憶裡，甘城城牆高大巍峨，城內街市縱橫，商旅雲集，每到夜晚燈火如晝，絲竹之聲可聞。城外良田萬頃，水渠縱橫，是北境重要的糧倉與貿易樞紐。
可如今……
城牆多處坍塌，巨大的缺口如同巨獸猙獰的傷疤，裸露著焦黑的磚石和扭曲的鋼筋。城門早己不見蹤影，只剩一個黑洞洞的、佈滿煙熏火燎痕跡的豁口。城內，目光所及，幾乎沒有一棟完整的建築。殘垣斷壁連綿成片，燒焦的樑柱斜指向天空，破碎的瓦礫堆積如山。曾經繁華的街市，如今只剩滿地碎石和辨認不出原狀的雜物。
這哪裡還是一座城？
這分明是一片被反覆犁過、燒過、砸爛的廢墟！
只有一些明顯是戰後新搭建的簡陋窩棚，散佈在廢墟邊緣，升起幾縷孱弱的炊煙，顯示著這裡還有生命在頑強掙扎。
城內外，仍有大量軍民在忙碌。士兵們喊著號子，清理著廢墟，搬運著石料木料，試圖修復一段段城牆。民夫們則在一些相對平整的空地上，搭建著更多的臨時住所。人人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但眼神中卻有一種歷經劫難後的麻木與堅韌。
洛天罡三人牽著馬，默默走在廢墟間的臨時小徑上。腳下的土地，踩上去鬆軟而怪異，那是混合了灰燼、血土與無數碎屑的戰爭沉澱。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他認得這裡，那是甘城最負盛名的“青雲酒樓”舊址，他曾在那裡與老友痛飲，聽孫兒稚嫩地背誦詩文……
他認得那裡，是甘城府衙前的廣場，每逢佳節，百姓聚集，舞龍戲獅，熱鬧非凡……
他認得更遠處那片焦黑空地，原本是北境最大的糧市……
都沒了。
一切繁華，一切記憶，一切承載著洛家三代經營心血的痕跡，都在戰火中化為齏粉。
兩行渾濁的老淚，終於再也無法抑制，順著洛天罡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滑落。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靜靜地流淚。淚水滾燙，滴落在腳下這片滾燙而傷痛的土地上，瞬間便被蒸發，不留痕跡。
跟在他身後的洛安洛平，早己是淚流滿面，喉頭哽咽。他們是北境人，這裡也曾是他們的家鄉。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讓他們心膽俱裂。
“老太爺……”洛安上前，想攙扶身形微微搖晃的老人。
洛天罡擺擺手，自己站穩了。他抹去臉上的淚，目光卻更加銳利，更加沉痛，也更加……冰冷。
他繼續往前走，走向那些正在勞作的人群，走向那些窩棚，去聽，去看。
路邊，幾個正在搬運木料的民夫在休息，低聲交談著。
“……嘿，你是沒看見，藍港那一仗，咱們世子爺，真神了！北莽的糧船，那叫一個多，燒起來半邊天都紅了！聽說守港的北莽將軍，首接跳了江……”
“……甘城守城那十八天，才是真地獄！箭射光了就用石頭砸，石頭沒了就拆房子，房子拆沒了……唉，最後真是用人命填啊！我隔壁老王家的三個兒子，全填在西門了……”
“……鐵原那沼澤地，咱們的人硬是踩著同袍的屍首衝過去！為啥？世子爺衝在最前面！他都不怕死，咱們怕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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