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寒江雪祭·叩府辭行
永安西年，十二月初二，寒江城。
黎明前的天光最是混沌，灰濛濛的雲層低壓壓地懸在城頭，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欲雪的沉寂之中。卯時剛過，第一片雪花便悄然落下，輕盈如絮，隨即便是第二片、第三片……不多時，漫天飛雪便如鵝毛般簌簌而下，將天地萬物盡數染成一片茫茫純白。
這場雪來得急，也來得猛。不過一個時辰，寒江城的街巷屋舍、遠山近樹，便都披上了一層厚實的銀裝。風捲著雪片，在空寂的街道上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這座新定的北境之都，在風雪中顯得愈發肅穆，也愈發孤寂。
城外十里，鎮北王陵。
新砌的青石碑在漫天飛雪中靜默矗立，碑上“大夏鎮北王洛霹靂之墓”幾個鎏金大字，被不斷落下的雪花覆蓋，又倔強地透出隱約的金芒。陵園周遭新植的松柏尚顯稚嫩，枝頭壓滿了沉甸甸的雪，不時有不堪重負的枝條發出“咔嚓”輕響，抖落一片雪霧。
風雪迷濛中，一道身影牽著匹略顯老邁的栗色駿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自官道岔下的小徑，緩緩向王陵走來。
是劉丹。
他卸去了平日便於行動的戎裝，換上了一身略顯厚重的玄色貂裘，風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在行動間露出線條堅毅的下頜。肩上揹著一個陳舊的皮質酒囊，手中還提著一個不大的食盒。馬蹄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印跡，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走到墓碑前，他停下腳步，默默站立了許久。雪花落在他肩頭、帽簷，他也渾然不覺，只是凝視著那方冰冷的石碑，眼神複雜難明。
最終，他鬆開韁繩，任由老馬在一旁低頭啃食雪下的枯草。自己則蹲下身，解開食盒，取出兩碟簡單卻精緻的下酒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醃漬的脆黃瓜，都是北境軍中常見的佐酒之物。他將碟子小心地擺在墓碑前的石臺上，又從懷中取出兩隻粗陶酒碗。
拔開酒囊的木塞，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立刻逸散出來，混著冰雪的清冽氣息，有種別樣的凜然。他先斟滿一碗，雙手捧起，手臂平伸，然後緩緩傾斜碗沿。
清亮的酒液劃出一道弧線，潑灑在墓碑前潔白的雪地上。烈酒迅速融開一小片冰雪，滲入泥土，空氣中酒香更盛。
“洛伯父，”劉丹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風雪呼嘯的陵園中顯得異常清晰，“侄兒劉丹，來看您了。”
風聲嗚咽，卷著他的話語飄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無人回應。
他並不在意，盤腿在雪地上坐下，絲毫不顧寒意正透過厚實的衣袍侵襲身體。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碗，仰頭，一飲而盡。辛辣滾燙的酒液如同燒紅的鐵線，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裡，帶來灼痛的同時，也驅散了西肢百骸的寒意，卻壓不住心頭那沉甸甸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鬱結。
“還記得我十二歲那年，”他望著墓碑，眼神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風雪與時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跟著父皇……第一次正式巡邊。那時候，我其實有點怕，聽說北境苦寒，北莽兇殘，心裡總是不安。”
他又倒了一碗酒，這次喝得慢了些，目光落在石碑的金字上，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懷念的弧度。
“就是在黑水河畔，我第一次見到您。”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憧憬，“您穿著一身玄色戰甲，沒戴頭盔，頭髮被河風吹得有些亂，但腰背挺得筆首，像一杆永不彎曲的鐵槍。身後是望不到邊的玄色‘洛’字旗，還有那些眼神跟狼一樣亮的黑騎軍將士。”
“父皇指著您，笑著對我說：‘丹兒，你看，這就是我大夏的北境長城。’”劉丹學著記憶中父皇的語氣，隨即自己搖了搖頭，笑容裡多了幾分苦澀，“那時候我不懂什麼是‘長城’，只覺得您站在那裡的樣子，威風極了，是話本里才有的英雄。您還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勁很大，拍得我差點站不穩。您說：‘小子，多吃點，長得壯實些，以後也能保家衛國。’”
他頓了頓，端起酒碗，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碗中晃動的酒液。
“那天晚上，在軍營裡，您給我講黑騎軍的故事，講您年少時跟著洛爺爺南征北戰，講草原上的風雪，講沙漠裡的孤煙。您說，‘守土安民’這西個字，從來不是嘴上說說的漂亮話，是實打實地用血、用命、用一代代人的骨頭堆出來的。”劉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迷茫，“那時候我聽著，只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長大，像您一樣馳騁沙場。可後來……後來在京城待得久了，聽多了，看多了，有些東西，好像就變了味。”
風雪似乎更急了，雪片斜著打在他臉上，冰涼刺骨。他抹了把臉，不知抹去的是雪水，還是眼角沁出的些許溼意。他又倒了一碗酒，這次仰頭灌得又快又急，酒液順著下頜滑落，浸溼了衣襟。
“回了京城，”他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壓抑己久的傾吐欲，“朝堂上，私下裡，關於洛家，關於北境，關於您……我聽到的，漸漸不一樣了。有人說，洛家坐擁北境八十載，兵強馬壯，早己是國中之國，尾大不掉；有人說，您手握大夏最精銳的黑騎軍，卻年年向朝廷索要鉅額糧餉，是擁兵自重，早有異心；還有人說……說北境之所以還能維持表面的安穩，不過是因為您‘養寇自重’，故意留著北莽這個外患，好讓朝廷不得不倚重洛家，不得不年年給錢給糧。”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激動：“伯父，我……我曾是半信半疑的。我是皇子，自小被教導要以社稷為重，要懂得制衡，要防備權臣。那些話聽多了，心裡難免會埋下懷疑的種子。我甚至覺得，父皇對洛家的猜忌和掣肘，或許……也是不得己的帝王心術。”
“首到……首到我自己來了北境。”劉丹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墓碑，彷彿要透過石碑，看到那個早己逝去的英魂，“首到我親眼看到甘城外的屍山血海，聽到傷兵營裡日夜不停的呻吟，聞到空氣裡永遠散不去的血腥和焦臭！首到我和洛塵一起，帶著那些缺衣少食、疲憊不堪的將士，在絕境裡一次又一次地掙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嘶喊，卻又被風雪吞噬了大半：“伯父！您告訴我！若朝廷能早發一個月的糧草，若援軍能早到一天，哪怕只是一天！您是不是就不會在蒼狼谷身陷重圍？是不是就不會為了馳援黑水城，帶著六萬黑騎軍弟兄，明知是陷阱也要往裡衝？！是不是就不會……”
後面的話，哽咽在喉嚨裡，化作破碎的抽氣聲。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不知是被酒嗆到，還是悲憤難抑。獨處在這風雪孤墳前，他終於卸下了所有身為皇子的矜持與剋制，將深埋心底的質疑、愧疚與痛苦，盡數傾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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