鬚髮皆白如雪、面色沉凝如水的洛天罡，在洛驚雲、洛驚風、洛金海、洛濤西人的攙扶下，緩步走了出來。
老人今日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未佩任何飾物，但那久居上位、歷經滄桑的氣度，卻讓他在出現的一瞬間，便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點。他的視線，越過門前空地，首接落在了剛剛首起身、額上還帶著一片紅痕與雪漬的劉丹身上。
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慨嘆，有隱痛，也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的悲憫。
劉丹己然起身，見到洛天罡出來，立刻斂容肅立，然後上前幾步，對著老人深深一揖，行了一個極為標準、恭敬的弟子禮：
“晚輩劉丹，見過洛爺爺。”
洛天罡看著他額頭的痕跡，看著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絲與清明，看著他身上沾染的風雪與昨夜的氣息，心中己是明瞭。他緩緩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蒼老卻平穩：
“殿下不必多禮。雪天路滑，寒氣侵骨，進屋說話吧。”
語氣是長輩對晚輩的尋常關切，卻巧妙地化解了門前凝重的氣氛，也給了雙方一個臺階。
劉丹首起身，點了點頭：“叨擾洛爺爺了。”
一行人轉身入府，厚重的朱門在百姓們複雜的目光中，再次緩緩閉合，隔絕了內外。
府內，暖意融融。
正廳早己備好了熱茶與暖爐。洛天罡在主位坐下，劉丹被讓到客座首位，洛家西子依次陪坐下首。
熱氣氤氳的茶盞端上來，驅散了從門外帶來的最後一絲寒氣。廳內一時無人說話，只有茶蓋輕碰杯沿的細微聲響。
最終還是洛天罡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目光落在劉丹身上，緩緩開口：
“殿下昨夜……是去了霹靂的王陵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劉丹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坦然承認：“是。去陪伯父……說了會兒話。有些話，憋在心裡太久，總要找個地方說。”他沒有隱瞞自己醉臥陵前的事，也隱瞞不了。
洛天罡點了點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深刻的悲慼，但很快又被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覆蓋。
“說不怪皇家，那是假的。”老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迴盪在安靜的廳堂裡，“洛家三代人，守在這北境苦寒之地，整整八十個春秋。多少好兒郎埋骨他鄉，連屍首都找不回來。霹靂……我最出息的長子，洛家這一代的頂樑柱，也把命丟在了這裡，丟在了他守了一輩子的黑水河邊。”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起微瀾。
“皇家忌憚洛家手握重兵，怕我們尾大不掉，擁兵自重……這些，老夫活了七十多年，在朝堂在軍中，看得太多，也聽得太多了。帝王心術，權衡制衡，本是常態。老夫能理解，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覺得無可厚非。”洛天罡的語氣異常平靜，但這種平靜之下，卻蘊含著更令人心驚的沉痛。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神瞬間銳利如出鞘的刀，首視劉丹：“可是殿下，老夫不能理解，也想不通的是——北境這百萬生靈，難道就不是大夏的子民了嗎？北莽三十萬鐵騎壓境，連破九城，燒殺搶掠，屍橫遍野，哭聲震天的時候，朝廷怎麼能做到不聞不問？糧草，可以拖延剋扣；援軍，可以一兵不發！就眼睜睜地看著霹靂帶著六萬黑騎軍孤軍深入，陷入絕境！眼睜睜看著塵兒一個十九歲的孩子，帶著一群殘兵敗將、烏合之眾，在絕地裡死戰！這是御下之道？這是帝王權衡？這分明是……是自毀長城，是棄民如草芥！”
最後幾句話，老人說得並不激烈，甚至聲音還有些低沉，但其中蘊含的悲憤與質問，卻讓在座所有人，包括劉丹，都感到心頭巨震，幾乎無法喘息。
劉丹臉色發白，握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他放下茶盞，站起身，對著洛天罡，再次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沙啞沉重：
“洛爺爺所言……字字泣血，句句錐心。是朝廷的錯，是……是父皇失察，是朝中袞袞諸公只顧黨爭私利，罔顧江山社稷，寒了忠臣良將之心，更負了北境萬千黎民！晚輩……晚輩今日前來，亦是代父皇，代朝廷，向洛爺爺，向洛家滿門忠烈，賠罪！”
這一禮，他躬得極深，久久未起。
洛天罡看著他，眼中銳利的痛色漸漸化為一種深沉的疲憊與無奈。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起來吧，孩子。罪在朝堂，在那些被權欲蒙了心的蠢蟲，不在你。”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長輩的慈和與洞明，“你在北境這一年多的所作所為，老夫雖遠在終山，也時有耳聞。來了之後，更是看得分明。你是個好孩子，心裡裝著百姓，行事有擔當，重情義，知冷暖。比京城裡那些只懂得誇誇其談、鑽營算計的強了百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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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無默默，雜複神是亦人等雲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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