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寒夜炊煙苦，幷州初窺斑
離開田老實那片浸透著悲愴與倔強的凍土田壟，五人繼續南行。官道上塵土混著未化的殘雪，馬蹄踏上去，聲音沉悶。先前那份刻意扮演的浪蕩與輕鬆，早己被田老實嘶啞的控訴和那柄顫抖的鋤頭擊得粉碎，蕩然無存。連最愛說笑的王大和陳二，也都沉默著，只是偶爾交換一個複雜的眼神。雷西的目光越發銳利，掃視著道路兩旁越來越密集、卻也越發顯得破敗蕭索的村落廢墟與臨時窩棚。林五依舊垂著眼簾，彷彿在默記沿途的地形與特徵，只是那微抿的唇角，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洛三——洛塵策馬在前，冬日的寒風灌進他並不厚實的棉袍，他卻似乎渾然未覺。田老實那張溝壑縱橫、涕淚橫流的臉，那句“朝廷的援軍在哪兒”，還有奪過銀子時眼中那混合著悲痛與恨意的光芒，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燙灼著他的心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黑水河畔的屍山血海，寒江城的百廢待興，不僅僅是北莽鐵騎造成的，更是朝廷長久以來的猜忌、拖延與見死不救結出的惡果。但聽文書彙報是一回事，親眼見到、親耳聽到一位失去了唯一兒子的老人，用最質樸也最慘烈的方式，將這份積鬱吼出來，則是另一回事。那重量，實實在在壓在了他的肩頭，沉得讓他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幷州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作為北境十六州中偏南的一州，幷州城規模比寒江城略小，但曾是連線北境與中原腹地的重要商埠，城郭原本也算雄壯。然而此刻，遠遠望去，那曾經高聳的城牆多處可見坍塌後的修補痕跡，新砌的磚石顏色深淺不一，如同巨大的傷疤。城頭上依稀可見巡邏兵卒的身影，旗幟在晚風中無力地飄動。城門樓似乎曾遭火焚，焦黑的痕跡即便在暮色中也清晰可辨。
靠近城門，景象更為觸目驚心。護城河早己乾涸見底，淤泥堆積，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腐臭。吊橋被放下，橋板多處破損，用粗糙的木板勉強釘補。城門洞開，並無往日商旅雲集、車馬喧囂的景象，只有零星幾個挑著擔子、挎著包袱、面有菜色的百姓低頭匆匆進出。城門兩側，原本應是熱鬧的關廂地帶，如今只剩大片焦黑的殘垣斷壁，一些用破木板、草蓆和泥巴胡亂搭建的窩棚依附在廢墟旁，像生長在傷口上的畸形菌類。窩棚間，有衣衫襤褸的孩童追逐嬉鬧，笑聲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又令人心酸。
“這……這就是幷州城？”王大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打破了長久的沉默。他想象中的幷州，就算不及京城繁華，也該有幾分州府的氣象，眼前這破敗荒涼，遠超預期。
“戰火剛過，能恢復成這樣，己屬不易。”林五淡淡開口，目光掠過那些窩棚，“至少，城門有人守，吊橋能放下，城裡……應當還有些秩序。”
陳二咂咂嘴：“秩序？我看懸。你們瞧那邊。”他努了努嘴，指向離城門不遠的一處窩棚區邊緣。幾個穿著髒汙號服、腰間掛著佩刀、卻歪戴帽子、神情憊懶的兵卒，正圍著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攤主是個瘦小的老漢，正點頭哈腰地說著什麼，手裡捏著的幾個銅錢，似乎正要遞給其中一個兵卒。
“像是……收‘例錢’？”雷西眼神微冷。軍中陋習，他見得多了，尤其在戰後秩序未完全理順的地方，一些兵痞欺壓百姓，強索錢物，並不罕見。
洛塵也看到了，眉頭微蹙，卻沒說什麼，只是催馬向前：“先進城。”
五人牽馬透過城門洞。守門的兵卒倒是按例盤查了幾句，洛塵隨口編了個“南邊行商，北上探親訪友順便看看有無生意可做”的由頭，又塞過去一小串銅錢，兵卒掂了掂，也沒細究他們略顯寒酸的行囊和並不像大商隊的規模，揮揮手便放行了。
進入城內，景象與城外關廂略有不同，但同樣蕭條。主街還算寬闊，但兩側店鋪十之七八都關著門，門板破損，招牌歪斜。偶有開張的，也無非是賣些最基礎的糧油鹽醋、粗布麻繩，顧客寥寥。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步履匆匆，低頭縮頸，臉上帶著戰亂後特有的驚惶未定與麻木疲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未散盡的焦糊氣、冬日陰冷的潮氣、還有從某些角落飄出的、劣質炭火和簡陋食物混合的氣味。
天色己晚，暮色西合。寒風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紙屑和塵土。
“找個地方落腳吧。”洛塵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他們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終於看到一家門口掛著破舊燈籠、燈籠上模糊寫著“悅來”二字的客棧。客棧是棟兩層木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門板上的漆剝落大半，窗戶紙也破了好幾個洞，用草紙胡亂貼著。
將馬匹交給門口無精打采的夥計牽去後院，五人走進客棧大堂。堂內光線昏暗，只點著兩盞油燈，燈焰如豆，勉強照亮不大的空間。桌椅倒是齊全，但都蒙著一層薄灰，顯得冷冷清清。櫃檯後，一個穿著厚棉襖、揣著袖子打瞌睡的中年掌櫃被腳步聲驚醒，揉著惺忪睡眼抬起頭。
“客官……住店？”掌櫃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和北境口音。
“五間上房。”洛塵道，隨即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改口，“……不，三間吧，乾淨些就成。”他指了指王大和陳二，“我們倆擠一擠，”又指雷西和林五，“你們倆一間。”
掌櫃看了看他們五個的打扮，不像什麼有錢的主，但口氣倒不小，嘀咕了一句：“上房都一個價，沒啥乾淨不乾淨的，能遮風擋雨就不錯了。”說著，翻開一本油膩的賬簿，“三間房，連人帶馬，包一頓早飯，一晚一共一百五十文。”
價格倒不算離譜。洛塵付了錢，掌櫃遞過來三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又喚來一個睡眼惺忪的半大孩子，讓他帶客人上樓。
房間在二樓盡頭，果然如掌櫃所言，只是“能遮風擋雨”。牆壁斑駁，傢俱簡陋，被褥摸上去潮冷僵硬，一股黴味混合著劣質薰香的味道。窗戶關不嚴，寒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嗚嗚作響。
安置好簡單的行囊，五人下樓，打算在客棧大堂吃點東西，順便打聽些訊息。
大堂裡依舊冷清，只有角落一桌坐著兩個行商打扮的人，低聲交談著。洛塵他們挑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那半大孩子兼著跑堂，過來問吃什麼。
“有什麼招牌菜？”王大習慣性地問。
孩子愣了一下，撓撓頭：“招牌菜？客官，咱這兒……只有雜麵饃饃，鹹菜疙瘩，還有白菜豆腐湯，湯裡有點油星。要是想沾點葷腥，後院還有幾塊醃肉，能切點下來燉在湯裡，得加錢。”
王大和陳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失望。洛塵卻道：“就按你說的，雜麵饃饃，鹹菜，白菜豆腐湯，醃肉也切點，分五份。有酒嗎？”
“有自家釀的土燒，勁兒大，糙得很。”孩子老實回答。
“來一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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