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嘆了口氣，接過銅板：“徐先生，您這又是何苦。那幾個孩子……家裡都那樣了，學字有啥用？不如幫家裡撿點柴火，挖點野菜實在。”
徐先生搖搖頭，聲音不大，卻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執拗：“識字明理，總是好的。亂世更要讀書，知道是非，才不容易被人欺，也不會去欺人。日子再難，不能荒了孩子們的心。”
掌櫃不再多說，讓跑堂的孩子去後廚準備。徐先生抱著書卷，走到離洛塵他們不遠的一張空桌坐下，將書小心放在桌上，然後搓著凍僵的手，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門外漆黑的街道。
洛塵心中一動。他端起自己那碗還沒怎麼喝的土燒，又拿了一個雜麵饃饃，走到徐先生桌旁，將東西放下，咧嘴一笑，模仿著市井中人對讀書人那種半是調侃半是客氣的態度：“這位先生，天寒地凍的，喝口酒暖暖身子？饃饃也給您加一個，瞧您這臉色，光喝湯可頂不住。”
徐先生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洛塵，見是個面容年輕、穿著普通、笑容卻有些跳脫的後生，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無功不受祿，怎好平白要你的東西。”
“嗨，相逢就是有緣嘛！”洛塵大剌剌地在他對面坐下，“我們幾個南邊來的，路過此地，看先生像個讀書人，特來請教請教。這幷州城……怎麼成了這副光景？我們還想做點小買賣呢，看來是沒戲了？”
徐先生看了看洛塵放在桌上的酒和饃饃，又看了看洛塵“坦誠”的表情，猶豫了一下，大概也是凍得厲害，最終還是端起那碗土燒，小心地抿了一口，被辣得皺了皺眉，但一股暖流下肚，臉色似乎好看了些。
“唉……”他放下碗，長嘆一聲，“幾位是從南邊來的？難怪不知。幷州……受苦了啊。”
他打開了話匣子，許是壓抑久了，也或許是洛塵的“酒菜”和“請教”姿態起了作用，開始低聲講述起來。原來他本是幷州一個屢試不第的老童生，在城中一傢俬塾教書餬口。北莽入侵時，幷州首當其衝，城池幾度易手，巷戰慘烈。他所在的私塾被焚燬，東家逃難不知所蹤，他自己也險些喪命。戰事結束後，城中一片廢墟，原來的官府體系崩潰，活下來的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督護府在寒江設立後，派了新的知州大人來，也發下了安民告示和救濟糧。”徐先生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奈，“可是……唉，糧到了幷州，先要經過州衙的倉庫，再分到各縣，縣裡再到各鄉、各保甲……一層層，雁過拔毛啊。到真正餓得快死的百姓手裡，能有三成，就算遇上青天了。”
他指著門外：“街上那些窩棚裡的人，很多領到的糧食，只夠喝幾天稀粥。壯勞力還能去修城牆、清理廢墟，掙點口糧，或者去更遠的山裡碰運氣。老弱婦孺……就只能靠那點救濟硬撐，或者像剛才掌櫃說的，挖野菜，撿柴火。”
“聽說督護府有‘墾荒令’，開荒頭三年免賦？”洛塵問。
“是有這說法。”徐先生點頭，眼中卻無多少喜色，“可是，開荒要種子，要農具，要力氣。種子從哪來？農具從哪來？很多人家，男人戰死了，只剩下孤兒寡母，怎麼開荒？官府說會提供借貸，可手續繁雜，還要保人……很多百姓，等不起，也不敢借，怕還不上。”
他又抿了一口酒，語氣愈發沉重：“更麻煩的是人心。經此大難，朝廷……唉，不說也罷。如今是洛家主事，百姓感激洛家軍死戰保全鄉土，這是真的。可對新立的督護府，信任……還遠遠談不上。怕政策朝令夕改，怕官吏貪墨如舊，怕這難得的平靜日子，不知哪天又被打破。大家都在觀望，在掙扎求存，不敢輕易把僅剩的一點力氣和希望，全部投進去。”
洛塵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桌面。徐先生的話，與田老實的怒吼，與街上所見，與行商的議論，拼湊出了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情沉重的圖景：北境的恢復，絕非一紙政令、發放糧草就能解決。它涉及到破損的生產力重建，斷裂的信任紐帶修復，癱瘓的基層吏治整頓，以及百姓心中那幾乎被戰火和失望耗盡的生機與信心。
“那……像先生您這樣，還堅持教孩子讀書，是為了什麼？”洛塵忽然問。
徐先生沉默了片刻，看向桌上那幾卷被他保護得很好的、邊角磨損的舊書，眼神變得有些悠遠：“為什麼？或許……是傻吧。”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我總覺著，人活著，不能只為了口吃的。尤其是孩子。他們沒見過太平年月是什麼樣子，不能讓他們以為，世界生來就是這般廢墟，生來就要為了一口吃食掙命。識了字，讀了書，哪怕只明白一點點道理，知道人該怎麼活著，知道這片土地曾經的樣子、應該的樣子，將來……或許就有人能把它變回該有的樣子。就算我見不到了，但種子埋下去，總有發芽的一天。”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體弱而有些氣短，但那話語中的堅持，卻如同寒夜中的一點微光，雖弱，卻執著地亮著。
洛塵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將自己面前那碗沒怎麼動的白菜豆腐湯也推了過去：“先生，趁熱喝。”
徐先生這次沒有再推辭，低聲道了句謝，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彷彿那是瓊漿玉液。
洛塵回到自己那桌。王大低聲問：“三哥，這書生說的……”
洛塵擺擺手，示意他噤聲。他心中翻騰不休。徐先生的話，讓他想起了督護府裡那些關於恢復官學、推行教化的爭論。有人覺得當務之急是吃飽肚子，讀書是奢侈；有人認為教化是長治久安之本，不可偏廢。此刻，他親眼看到了在生存線掙扎的讀書人，依然試圖在孩子們心中播下文明的種子。這份堅持，其意義或許遠超幾石糧食。
這時，客棧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一對母女。母親約莫三十許人，面黃肌瘦，穿著打補丁的棉襖，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的孩童，孩子大約西五歲，眼睛很大，卻沒什麼神采，怯生生地打量著店內。婦人手裡拎著個小包袱，走到櫃檯前，聲音細弱：“掌櫃的，還有……還有便宜的大通鋪嗎？孩子凍得厲害，想找個地方避避風。”
掌櫃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嘆了口氣：“通鋪倒是有，一晚上十個銅板一人，孩子算半個。不過……就剩靠門口的位置了，漏風。”
婦人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手在懷裡摸索了半天，才掏出幾個銅板，數了又數，顯然不夠。她咬了咬嘴唇，懇求道：“掌櫃的，行行好，孩子實在受不住了……俺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五個銅板成嗎？俺……俺實在沒更多了。”
掌櫃的搖搖頭，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婦人眼中的希望黯淡下去，抱緊了懷裡的孩子，轉身準備離開。懷裡的孩子似乎感覺到母親的絕望，小聲地啜泣起來。
“等等。”洛塵開口。他走過去，數出十五個銅板放在櫃檯上，“給這位大嫂和孩子找個避風的鋪位，再給她們弄點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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